的確，客棧的雙人間是兩張床，顏乘先前仗著穆知行幼年身軀佔位小，開了單床的一人間。

哪怕有大床客房，夠兩個成年人舒展，顏乘也依舊開了單人間。穆知行離開得太久，唯有這樣，顏乘才有穆知行還活著的實感。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始終在旁邊。

顏乘許久不語。

穆知行知道，顏乘無非就是怕自己脫離他的掌控，才會將自己安在眼皮底子下。

他也不急著顏乘回應，忽然憶起什麼，抬起了手。

就在那纏了白布的手腕上，掛著奇怪的圓環，看著極為精緻。

此環由銀制而成，扁圓狀，上面覆滿了契陣的紋理——這是用於控制對方契力，便於最大化利用不法之徒而製造的「縛陣鎖」。

縛陣鎖歷史悠久，早已找不到第一製造者，只知是參考主僕陣製成的。主僕陣複雜多變，自然無法仿製出引誘恐懼的效果。因此，製造者只學得九牛一毛，造出了完全截斷對方契力的「鎖」。

隨時光流逝，在後人不斷改造下，縛陣鎖加入了「鑰匙」。透過「鑰匙」，能夠控制縛陣鎖的發揮，從而控制對方實力。這常規的縛陣鎖就這麼流傳下來了。

由於是仿製，太小的環刻不下如此複雜的契陣，因而大部分氏族都是用的縛陣鎖皆呈腰帶狀，工藝精湛如顧氏的，還能造出臂環狀。最小的，也就穆知行腕上，不久前被扣上的腕環。

這玩意兒穆知行太熟悉了。

因為這是他曾經親手託人磨的環，參照穆氏的腰帶狀縛陣鎖，親手刻上了陣，親手配了「鑰匙」，並親手給顏乘扣上的。

畢竟當年穆知行竭盡全力才能壓顏乘一頭，平常時間實在管不住。又因下了命令，這位「不法之徒」無法離開穆知行，便將怒火發泄到穆知行身上，頻頻在穆知行處理事情時下手。時間久了，穆知行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求安寧。

沒過多久，顏乘憤而妥協，約定七日一戰，再不鬧事，穆知行才將此環收了回來，塵封在穆氏舊居的抽屜中了。

毒骷殿炸毀那年，穆氏為清尊舉辦了葬禮，埋下清尊遺物。想必這不起眼的縛陣鎖，也與鑰匙一起，當做雜物埋入了墓中。

而顏乘是盜過自己的墓的。

風水輪流轉，他以往如何對顏乘的，顏乘如今也悉數還來。穆知行覺得自己也是活該。

「看什麼，」顏乘手握話本，似笑非笑地開口，「是認不出來這東西了？」

穆知行收回手：「倒也不是。當年……我耐心不是很多，才刻了這個。」

「我現在也沒那麼多耐心，」顏乘抬眼，「彼此彼此，清尊大人。」

「鑰匙呢？」

「我可不像你那麼傻，戴在手上，」顏乘輕笑，想到了往事，心情竟是很好，「我又為何告訴你鑰匙在哪？」

穆知行扭頭，看到顏乘脖頸上多出一條銀線，似乎新戴了條吊飾。

顏乘察覺到穆知行的目光，嘖了聲，挪開話本，取出衣領內的物什：「不錯，好眼力，鑰匙的確在這。」

那銀線下吊著一圈指環，顏乘朝穆知行晃了晃，陰笑一聲：「可你即便知道，也別想從我手中取得鑰匙，穆知行。」

穆知行不語，斂眸休息，似作妥協，袖中藏著的手卻在偷偷摸索著縛陣環。

這縛陣環是穆知行當年按顏乘手腕的尺寸定製的，因此對穆知行來說鬆了些。縛陣鎖只有觸碰時發揮效用，若能摘下來，這東西自然奈何不了他。

可此環明顯還沒松到能摘下的地步，除非把手剁了。

穆知行心中輕嘆，朝窗外彈指揮出一陣風。空氣寂靜了三秒，對面高樹轟然倒下大片枝葉，露出背後的民房。

民房窗內，兩三盞燈亮起光。

鳥兒被嚇得不輕，應聲飛向天空，偶爾夾雜幾句烏鴉罵人似的叫喚。

穆知行：「……這縛陣鎖壞了？」

「我還沒開呢……」顏乘忍無可忍，拍桌而起，「穆知行，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嗎！」

「……咳，抱歉。」

穆知行知趣地收回手，收到唇邊打了個哈欠。

顏乘眯起眼，清尊那袖口的銀鐲若隱若現，在月光下晃著微光。既然有主僕陣打底，穆知行手中還戴了縛陣環，這雙重保險，對方總歸也做不了什麼出格的事了。

況且……就穆知行如今的身形，也不好睡在同一張床上。

顏乘朝穆知行扔出一塊銀子：「自己找小二，必須是離此處最近的空房。」

穆知行準確地接過，戴上面紗斗笠，點了點頭。

臨出門前，顏乘再度開口：「穆知行。」

穆知行回頭。

「我知道你當年作誓，的確是不想對我下令，作為回禮，我自然也不會——可你終究命令過我。」

「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本尊亦可如此，所以你想必很明白，擅自行動的後果。」

穆知行斂眸，雖依舊和以往般淡然，話語間卻多了一絲輕鬆之意：「好的，魔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