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穆知行一夜未眠，忽而門被敲了三聲。穆知行戴好鬥笠面紗，起身開門，便見小二端了碗面：「您點的早餐來咯。」

穆知行扶著門道：「我沒點任何東西。」

小二一愣，趕緊後退望瞭望：「沒走錯呀……噢！是您的朋友替你點的，說送給昨晚最後開房那位戴著斗笠的青衣公子……」

穆知行偏頭，視線穿過小二的肩膀，遠遠看見顏乘就翹著腿坐在樓下。

估摸著是昨晚另開房時顏乘沒跟來，不確定自己所在房間，才叫小二來試探的罷。

穆知行無奈，對小二道：「麻煩你將面端到樓下那桌，一會兒我下去吃。」

小二應聲，穆知行便回屋了。

他長袖一揮，地上繁雜的契陣緩緩浮現出來。

穆知行沉默良久，走到窗邊，不知往哪兒摁了一下，那契陣便浮出光芒，運作起來，遍布整個房間。

這，便是提前注入契力，使用時無需再度動用契力的機關陣。

此類陣法，大大便利了契力不足，或是無法使用契力的人。他當年不慎墜入魔窟冥淵谷中，無法使用契力，就是靠這個出來的。若手裡有契石，威力或許還能再加倍。

「這樣便萬事俱備了，只希望不要用到……」

穆知行揮手關了契陣，一切一如往常。

準備好一切後，穆知行又草草束了發，用白布纏起手腕陣紋，最後單手打了個結，懷揣滿腹心思推門而出。

顏乘依舊坐在樓下，終於等到穆知行的到來，敲了敲桌子，嘖聲：「面都涼了。」

穆知行夾起面道：「沒事。」

顏乘：「……」

「穆知行——」

來晚了還這麼心安理得？

穆知行剛撩起面紗，叼著面，下意識抬頭：「嗯？」

顏乘一望穆知行這副艱苦吃面的模樣，氣都消了一半，往後一靠，沒好氣道：「吃你的去吧 。」

穆知行抖了抖面紗：「我覺得我應該吃餅。」

「幫你點餐還嫌棄，吃著去。」

穆知行眨眼：「你點餐不是為了看我住哪兒？」

顏乘心事被戳破，眯眼命令：「閉嘴。」

穆知行無聲地啃自己的面去了。

顏乘氣不打一處來，他以為穆知行為了遠離自己，定會選里他最遠的房間，並找些「人多沒房間」之類的借口搪塞過去。畢竟他聽穆知行的鬼話都聽多了，對方會撒什麼謊都猜得出來。

對方一旦撒謊，顏乘便有理由立刻剝奪穆知行的自由，讓穆知行重新與自己住在一個廂房。

可穆知行居然還真聽話地住進了隔壁？

顏乘眯起眼，只見穆知行正有條不紊地進食，像只優雅的貓。

的確。

這幾天事情太亂，穆大少奪契仆、青岩解契逃離……穆知行本有許多機會。他可以給自己解契，跟著青岩遠走高飛，可穆知行沒有。

不僅沒有，還會順著自己，就連話也多了起來。是因為自己的威逼利誘起了效果，還是那能解寒毒的赤鎏火留下了他的腳步？

無論如何，穆知行表現的種種跡象都似乎讓顏乘安心不少。

空氣靜謐，剩穆知行微小的吃面聲。

往後的日子，應該會清閑許多。

正這麼想著，客棧裡頭忽然多出個熟悉的側影。顏乘眯了眯眼，低聲道：「那蒙面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穆知行聞言再度抬頭：「哪個？」

「門口。」

穆知行細看一會兒，確認道：「不錯，面帕上的桃紋，與桃鴇頭常帶的一模一樣。」

「這就奇怪了，」顏乘挑眉，「正愁今日沒事做，我倒要看看，那位燕春樓管事兒的光臨此地有何貴幹。」

穆知行有些意外，顏乘已經從座上起身。

那女子左顧右盼，似在尋什麼人，又似在躲什麼人。當看到穆知行與顏乘的瞬間，當即僵了會兒，又佯裝不知往外退。

眼看著女子抬腳就要離開，顏乘恰好擋住了對方去路，展扇輕笑：「急什麼。」

女子一頓，蹙眉道：「你是誰？」

「別來無恙啊，桃鴇頭，」顏乘道，「您昨日剛把我們趕出去，今天怎麼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什麼桃鴇頭，」女子面不改色，「我不清楚，也不知道，還請讓路。」

「哦？」顏乘忽然伸手去摘面巾，「呵，究竟是不是，一驗便知！」

女子神色一凜，卻來不及躲避：「你……！」

緊隨其後的穆知行抬手截住了顏乘手腕。

顏乘緩緩扭頭。穆知行輕咳一聲：「此地人多眼雜，你這樣，像在調戲。」

顏乘看了看手腕，氣笑了：「我堂堂——」

我堂堂魔帝，缺那麼幾個壞名聲？

可顏乘望見穆知行那截衣袖露出的銀鐲，忽而就不出聲了，旋即冷嗤一聲，勉為其難地抽開了手。

如今他不是魔帝，穆知行也不是清尊。罷了！沒了這兩個身份，反倒更快活些。

女子當即趁機往身旁一鑽，混入了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嘖，跑了。」顏乘無趣地往外踱步，「還沒問出話呢。」

在顏乘的眼神威脅下，穆知行跟上顏乘，走入鬧市：「你不像多管閑事的人，怎麼忽然對來客棧的桃鴇頭感興趣？」

「我想做什麼做什麼，你就這麼了解我，覺得我不會管？」

「……」

「清尊大人意外的神情真少見啊，」顏乘玩味地笑了，「要不要來點糖炒栗子？」

穆知行一時捉不準顏乘要幹什麼，無奈應道：「好。」

「好什麼？你是契仆，不該你去買？」顏乘說著拋了二兩錢，「接著。」

穆知行啞口無言，拿著錢去了。

穆知行尋思，顏乘是契仆那會兒，不也是他買的嗎？

望著穆知行朝小販那走去，顏乘上揚的唇角下沉，玩味的笑容也蒸發殆盡。他面無表情地望著穆知行的背影，定定站在街道上。

穆知行確實非常了解自己。

他不想理什麼桃鴇頭，穆知行說得一點兒也不錯。所以當顏乘違心地去管管閑事兒，穆知行便覺得意外了。

他這麼了解自己，好像他想做什麼，會做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一點一滴堆疊的不對勁兒逐漸在顏乘潛意識形成了奇怪的感覺，像根頭髮絲落在了身上，總是被忽略，又時不時讓人不適。

果然，這不適感，在當晚便應驗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