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顏乘翹腿坐在窗旁，只覺得房內冷清了許多。窗外那赤目鴉依舊提溜轉著眼珠子，不知盯著何方。

顏乘剝了顆栗子扔嘴裡，煩躁地用骨扇敲著桌面，翹起了椅子，又放了下來，換了條腿蹺二郎。

穆知行不在的第一晚，無聊至極！

不知穆知行獨自一人在隔壁做什麼，他買了炒栗子回來，還把《青魔傳》的三四冊給借了去，莫非在看話本打發時間？

顏乘推開椅子，起身踱步，又聽見素素南宮鎖在外頭打鬧，幹脆開了門。南宮鎖見顏乘跟見著鬼似的，躲進了馮郎中屋內，素素一愣，當即大聲嘲笑地也跟進去了。

顏乘呵呵兩聲，唇角抽搐。

不知不覺，顏乘走到了穆知行屋外，他下意識像往常那般覆手上門，畢竟幾年前，顏乘不滿穆知行契主的身份，總有事沒事來找穆知行的岔。

可顏乘如今卻停頓了，他進去幹什麼？如今身為契主的人可是自己，那他還找穆知行的岔麼？

……罷！他可是魔帝，怎麼變得婆婆媽媽的！

顏乘心底嘖了一聲，幹脆哐當一聲，直接就推開了門。

屋內的一切映入顏乘眼簾，只見穆知行穿戴整齊，正往頭上戴斗笠。見顏乘推門而入，沉默一瞬，輕咳一聲：「你怎麼來了？」

顏乘蹙眉：「你做什麼？」

穆知行：「……出門逛逛？」

「出門逛逛？」顏乘望著穆知行身後大敞的窗戶，「呵，穿得這麼正式，是打算出門逛了，就不再回來了吧？」

穆知行沒回話。

「我就說……」顏乘陰陰地笑了，語氣有些自嘲，「我還真信了你的邪，我就該知道，你怎會真的安分下來。」

「你騙我，穆知行。」

穆知行緩緩道：「最後一次。」

不知為何，顏乘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預料過這種事，出乎意料地能夠遏制自己的心情：「你就這麼想回穆氏？」

在顏乘眼裡，穆知行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回答：「對。」

顏乘警惕起來。

穆知行嘆口氣：「你可以到穆氏找我。」

「來穆氏？呵……」

「我若是說不呢？」

夜風呼進敞開的窗門，穆知行似乎不想拖延，後退一步，朝窗邊退去：「顏乘，你該知道，我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穆知行！」

穆知行的後退好像踩下了一個開關，顏乘當即暴喝一聲，魔氣自掌心迸發：「你憑什麼確定我攔不住你！」

穆知行的手腕隨之刺疼，暗道糟糕，攬袖一看——繃帶下遍布的主僕契陣紋，正隱約亮著光。

穆知行抬頭，只見顏乘眯眼：「你膽敢後退一步……」

「沒什麼不敢的。」穆知行斂眸，攤開了手。

顏乘睜大了眼。

穆知行的掌心緩緩溢出光芒，是與天地元素締結契約的先兆。只聽穆知行口中緩緩念：「吾為主，契之約……」

顏乘瞬間意識到什麼，朝穆知行衝去，試圖在事情發生前搶先低吼：「穆知行，我命令你——」

顏乘話音未落，穆知行身軀一震，旋即鏗鏘開口，如冰塊落地。

「陣解。」

「不許離開！」

主僕契給予的聯繫轟然破碎，遲來的命令並未得以實現。顏乘剎那間體會了遍五年前的驚心。

在穆知行被毒骷殿捉去後，顏乘身上的主僕契便是顏乘確認穆知行存活的唯一聯繫。直到五年前，穆知行死亡那一刻的的陣解，就像是琴弦根根斷。顏乘以為那主僕契連同穆知行生命一起，都斷得一絲也不剩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顏乘踏契並用，閃向穆知行，指尖一翻，五毒針毫無章法地朝穆知行射去。穆知行剛轉身踏上窗口，還沒來得及離開，怎麼也沒料到顏乘有如此驚人的速度。

他抄起桌邊茶杯剛擋下那七雜八亂的五毒針，另一邊就猝不及防被握住了手腕。

細針落地，根根分明。

穆知行的手顫了一下。

「你敢走！」顏乘吼道，「你若毀約，『魔帝』捲土重來，你期望的太平，將不復存在。」

「即便太平粉碎，那也不是你，」穆知行啞聲道，「顏乘，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顏乘提聲。

「你既然這麼了解我，你可知道我究竟為何阻攔你？你可知道我為何遲遲不命令你？」顏乘字字逼近，如同臨近爆發的野獸，指尖順著衣袖內，緩緩勾住穆知行手腕上的銀環，「你可知道，本尊有如此多籌碼，卻為何屢屢放你一路？！」

清尊大人半邊身子在窗外，居高臨下，一字未語。月光投射的陰影將穆知行的半個身子都遮起來，難以猜測他究竟在想什麼，整個人好似就要隱在這黑暗之中。

「說話啊，穆知行，你不是最會撒謊嗎？」顏乘眼神陰冷，握著手腕驀地將穆知行拉近，二人的距離僅剩毫釐。顏乘紅著眼低吼，「我就該知道你騙我，穆知行，我當初就該狠下心，啟了這縛陣鎖，動了那主僕契，命令你永世不得離開我身邊半步。我就該……」

顏乘忽而聽見一絲近乎無聲的呢喃：「……如此甚好。」

顏乘瞳孔微縮。

二人四目相對，彼此間的空氣好像緊繃的弦，一股不可名狀的直覺如青煙裊裊填滿顏乘的感官。

只見穆知行的手緩緩收緊，身子一動，像突破了理智般順勢俯身，溫熱的唇蜻蜓點水般克制地觸上了顏乘鼻尖。

感官似乎一瞬間放大了許多倍，穆知行很快便拉開距離。顏乘只隱約記得，穆知行那獨特的，有著一絲赤紅光芒的，堅定而平靜的眸子。

這個舉動好似將顏乘蒙著心口的膜撕裂了，不得不讓顏乘面對一個事實——什麼要挾，什麼逼迫，若他當真不在意穆知行，為求報復直接狠心下手，又怎會發生如今的局面？

「我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你若真能攔下我，我會恨你。」

穆知行平常理智得近乎死板的聲音下竟有些顫動，低得像喃喃自語，又足以讓顏乘聽清：「恨你我會輕鬆，但我不想恨你。」

他掙開桎梏，用力攀著窗框的手猛地一按，又驟然鬆開。顏乘生生從穆知行的動作里看出了一絲慌亂，望著對方傾身向樓外倒去。

好似當年般，拋下顏乘一人，義不容辭地踏入了深淵。

顏乘一時失神，竟忘了伸手去捉。待顏乘回過神，想同樣跳出窗外追趕時，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屏障不知何時圍遍房間，阻攔了顏乘的腳步。

顏乘伸手摸去，契陣的紋路隨之浮現——是困陣。

穆知行在沒有動用契力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發動了困陣。這機關陣，正是穆知行阻礙顏乘的最後一手。

顏乘喘著粗氣，放在屏障上的指尖緩緩曲起，魔氣屢屢攀升，強硬地粉碎了那困陣，俯身朝下望去。

晚了。

漆黑夜空下，荒蕪的道路不見一絲人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