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恨你。」

……

「你可知道，本尊為何屢次放你一馬？！」

……

嘩啦！

穆知行驀地睜眼，下意識握緊了手腕上的契紋，弓起身子深深地喘息著。隨著神智回籠，耳邊嘈雜的聲音也不斷清晰起來，使穆知行了解了自己的處境：他在無人的巷底中過了一夜。

……還夢到了不久前經歷過的事。

他離開客棧後，本想尋個地方看著話本打發時間，沒想到竟站著睡著了。

昨夜衝動之下的行為在腦中揮之不去，穆知行只覺得不該如此，立即又閉上眼，撮著臉重重地靠在牆上。

須臾，穆知行重新睜眼，眼神清明，好似什麼也沒發生。

嘶……習慣了客棧的暖床，站著也睡不好，導致現在頭有些疼，還有點冷。

但穆知行早已習慣各種小毛病，他揉揉太陽穴，呼出一口氣，撿起地上掉了的《清魔傳》，拍拍灰塵，揣入袖中。

離契帆啟航還有三日，只要他踏上契帆，顏乘也拿他沒辦法。

他此前有意將顏乘的思緒引開，先是假意讓顏乘知道自己對司徒氏有興趣，將青岩前往司徒氏的消息「不得已」告訴了顏乘，後卻著重強調顏乘來穆氏找自己。若不出意外，顏乘會認為他聲東擊西，馬不停蹄地朝司徒氏趕去。

而司徒氏與穆氏，完全是兩個方向。

現在，只需他靜靜等待。三日後青鸞啟航，顏乘想要再前往穆氏，快馬加鞭也得需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只需顏乘遠離穆氏，足夠了。

「再確認確認……」

穆知行掩嘴咳兩聲，朝天上望去，赤目鴉在空中盤旋許久，最後落到穆知行手上。穆知行不太認得這到底是哪只赤目鴉了，只見那鳥朝他「嘎」地喚一聲，抖了抖頭，又展翅飛回了天空。

沒有顏乘。

接連叫了兩三隻赤目鴉，穆知行摸了摸口袋裡從顏乘身上順來的銀錢，默默道歉，走出巷口，到那煎餅攤子買了份早點。

……

轉眼間三日過去，乾龍鎮契帆港口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有的手裡空空，僅帶著一兩個契仆;有的孑然一身，大小行李都扛在肩上——前者明顯是高貴的陣師，他們的虛空陣足以裝下一身行囊；而後者則是南宮鎖那樣的半吊子，他們雖能夠使用契陣，卻不足以使用虛空陣，只得背上行李。

至於平民，則大部分在港口外遠眺，契帆的票價足以將他們拒之門外。

但即便是遠遠看上那麼一眼，也足以讓他們看清契帆的全貌。

那是佇立在大地上巨大的四桅帆，巨大的船尾高高翹起，繁雜契紋雕滿船身。整艘契帆共開了東西南北四扇大門，光是目測，都能認為此帆足以載下上千乘客。

「我的天……」南宮鎖抬頭，望著其中一根雕刻青鸞紋理的巨大桅桿，發出了感嘆，「這契帆，居然，這麼大！」

「怎樣，不虧吧，」馮奕得意洋洋地笑道，「若不是遇到顏乘，我還真沒有這個閑錢去坐契帆……嘖嘖。」

「這應該能坐好多人吧？」南宮鎖睜大了眼，彷彿要將契帆的全貌盡收眼底。

「說不多也多，說多也不多，」馮奕指了指契帆，「聽說那裡頭有一半是契陣契石，為起帆提供動力。要是放置契石契陣的地方能騰出來，至少能多載兩三倍人。起帆瞬間，帆底會浮出一整個懸空陣，刺目得可遠觀而不可直視也，壯麗非常啊。」

「受了那顏乘這麼多月的氣，能換來一張帆票，值了，值了！」馮奕哈哈大笑。

「不知裡面是什麼模樣，」南宮鎖讚不絕口，又撓撓頭嘆道，「可惜素素和禾知沒法看見，好端端的，怎麼偏偏這個節骨眼走呢……」

「嗐，他們這麼有錢，定然已經見識過了，你個小不點就別操心嘍。」

「誰小啊？」

……

南宮鎖與馮奕有一句沒一句的談著，逐漸沒入湧進契帆大門的人海里。他們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被某個熟悉的青衣蒙面男子跟了一路。

那蒙面男子有些瘦弱，隱在人群中，幾乎不起眼。過了片刻，直到從南宮鎖口中聽到了答案，才稍稍放緩步伐，不再緊跟。

「這樣便好……」蒙面男子自語一句，踏上甲板，紮根在人群最深處，很快難以尋見。

太陽緩緩爬升，直到人影縮成了最短的模樣，帆手的叫喊開始透過契陣傳遍港口：

「起帆——」

空氣隆隆震響，由純粹的契紋組成的橫帆高掛前桅。契石投入陣中，巨大的氣流自地面騰起，帆門最終緊閉，眼看著就要平安啟航。

就在契帆離開地面的同時，一侍衛沖入燃室，無視周圍忙碌的帆手，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尊者，不好了！」

「尊者」神色一凜：「什麼情況？契陣又鬆動了？」

「不，不是，」侍衛抱拳，顫抖地說，「是魔帝，魔帝，回來了！」

那執掌青鸞的「尊者」卻反倒鬆了口氣，捋著鬍子嘆道：「唉，怎每次都有人冒充魔帝，以為我們穆氏如此好騙？教訓幾番，『扔』出去便是！」

「……」

「……尊者！」侍衛抹汗，「扔不出去，那是貨真價實的魔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