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尊者」趕往侍衛所說的艙內時，艙內已圍觀了許多人。穆知行並沒有像大部分人那般走出房門，而是開了門縫，靜靜觀察著情形。

契帆的帆票有限，主要是因為契帆上的房間是固定的，分別有甲乙丙三層，繞契帆呈空心圓狀。其中丙層正是離帆底最近的，也是顏乘所被攔截的位置。

穆知行的票上的位子在乙層二十八房，透過門縫，依稀能看見「魔帝」面戴雙色鬼面，負手而立，被八個侍衛圍堵在中央，原本暗沉的玄袍換成了紅紋黑袍，扮相兇惡，正朝圍觀的人群掃視。

而鬼面魔帝身邊，還有個小鬼面女童，正俏皮地盤著腿，靠著懸空陣浮在半空。有人見了大驚：「果真是魔帝！我認得他身邊那個盜墓女童！」

傳說若不是這盜墓女童，顏乘怎會這麼輕易撬開那清尊的墓穴？

「呸！」那女童氣憤道，「你姐姐我跟著魔帝大人幹了這麼多壞事兒，怎麼就只傳出個盜墓的名聲來？」

穆知行默默抵了抵額頭，只聽侍衛大喝：「無票之人，當被尊者送下契帆。魔帝，你身為九州之人，也該遵守！」

魔帝收回掃視的目光，開口是中年男子般粗獷沙啞的聲音：「噢？本尊若是不守，你能拿本尊如何？」

「——自然是扔下青鸞。」

富有威嚴的聲音自另一頭傳來，那些侍衛喜喚一聲「尊者」，退到一旁。

穆知行一眼便看出那尊者的來歷，那分明是穆氏首屈一指的陣師，藏寶閣的長老之一，穆危閣老！

按理來說，穆氏子弟被培養為掌帆者的人也不少，竟需要穆危閣老親自上陣？要知道，穆危可是契帆製造者之一，同時也是穆知行半個老師。當年穆知行改造契帆錯過的考核，也是這位穆危閣老提議，讓家主為他單獨安排了補考。

只見穆危腳下生風，初來便是朝魔帝揮出一掌，金色的契力在空中結成契陣，伴著穆危的冷喝：「束！」

魔帝嗤嗤一笑，敲扇揮出截然相反的黑色魔力，將空中的契陣輕而易舉打斷：「閣老，您這點伎倆，可沒什麼用。」

「果然是魔帝！」穆危親眼確認了那僅有魔族才會使用的黑色魔力，神情更加嚴肅，「魔帝，雖不知你為何出現，但穆氏向來規矩森嚴，不是你一己之力就能破壞的。我若是你，則束手就擒，乖乖下帆。」

「威脅誰不會啊！」女童高聲笑道，「我若是你，就找個甲層一號房好好伺候咱，省的麻煩嘞——」

「大膽！那是穆少專座，豈由爾等隨意進入！」穆危冷喝，「我看你是小看了我們掌帆人，既然你不願配合，休怪本尊不客氣！」

穆危話音剛落，從虛空陣捉了幾枚契石，朝魔帝擲去。魔帝眼疾手快二指一伸，捉了一枚，打翻了其他四枚，卻發覺不對。

那契石，竟能阻礙他召喚魔力。

穆知行很快也看出了端倪，那契石明顯有人改造過，純粹的契力散發到空中，驅趕了空氣中的魔力，使得魔族無法召喚魔力。相反，人類陣師的契力卻因契石而得以增強。

這獨特的性質，有些類似冥淵谷。冥淵谷魔力充裕，容不下一絲契力，導致陣師在冥淵谷內如凡人般手無縛雞之力，而魔族卻可以大展身手。因此，以魔帝為首的、散落在人界的魔族皆紮根於冥淵谷，而不怕被穆氏攻佔。

有這種奇特的契石在手裡，難怪穆危有恃無恐。看來他不在的這幾年，藏書閣對契石有了新發現。

魔帝當即將手中契石猛的一扔，直直嵌到牆上。而地上的契石則被那女童撿了，磕磕巴巴畫了個虛空陣，快快樂樂全裝了進去。

與此同時，暗處浮現出一個人影，摘了嵌在牆上的契石細看，蹙眉不語。

有人輕聲道：「大少……」

穆易風抬手，那人便意會地閉上了嘴，不再說話。穆易風收好契石，開始旁觀起來。

「長本事了啊……」魔帝喃喃自語，旋即輕笑，「那麼……」

穆危如臨大敵，蓄勢待發。

魔帝挑起眉，眼睛笑也似的眯起：「那麼本尊換個方式——若是不和我意，此乘客性命不保。」

眾多圍觀人群里，忽然有個人被虛無的手抓起，呼吸困難，瞪大了眼。

那乘客身旁的男孩驚呼：「師父！」

穆易風見狀，雙眸精光閃過，心中算計著什麼。

穆知行則心頭一緊，手心下意識搭上了門把。

這種挾持人質的事顏乘不屑於做，他知道顏乘在引他出來。

不出面，穆危閣老自有辦法，顏乘大抵不會真的做出格的事情，自然尋個台階下，相安無事。可契帆里進進出出，他們指不定何時又會碰面，除非自己在青鸞飛回穆氏前，不出房門一步。

若是出面……

穆知行暗自度量，直到看清顏乘抓了誰之後，身形又緩緩縮入房間，一時無言以對。

魔帝大人誰都不抓，好巧不巧，就抓了出門看熱鬧的馮奕。

穆危大呼：「卑鄙！」

「多謝誇獎，畢竟本尊無惡不作。」魔帝禮貌躬身，沙啞的聲音陰沉地飄在空氣中，「閣老，這性命你可滿意？」

「你……！魔帝，虧你在清尊身邊多年，簡直沒有絲毫長進！」

魔帝大人挑起的眉緩緩拉下。

馮奕可憐地懸在空中蹬腿，不明白自己運氣咋這麼背。

忽然，馮奕脖頸一緊，「嗬」地吸了口氣。穆危預感不妙，當即從虛空陣「唰」地掏出許多契石，似要比手速，搶在魔帝殺人之前將對方魔力截斷。

與此同時，一柄飛刀不知從何處竄出，看上去是要助閣老一臂之力。

清尊還真出手了？

魔帝眼睛一眯，低聲冷笑，愉快地攔下契石，將馮奕啪嘰扔回地上，騰出另一隻手，雙指夾住飛刀：「誰？」

「魔帝，看來你在魔族生活得太久，人性盡失，竟拿無辜乘客下手！」不遠處，飛刀的主人露出身影——原來是穆大少，穆易風。

人群中傳來一陣歡呼：「穆大少！是穆大少！」

「……」魔帝大人眉宇間的那點愉快就像個錯覺，取而代之的是鄙夷。

「竟敢輕視我，」穆易風剛失了個契仆，諸事不順，頓時怒由心生，「魔帝，今時不同往日，輕視對手，你將付出代價！」

「哦。」魔帝大人明顯有些不耐，望著穆大少思索，「本尊本打算做個樣子，但你麼……」

「對你，本尊就不必做做樣子了。挾持穆氏的大少爺，閣老定會讓步吧，呵呵呵。」

「竟將我當人質？」穆易風深吸一口氣，「區區魔帝，待你成為我的契仆，看你如何叫囂——」

「區區？契仆？」魔帝哈哈大笑，「穆大少爺，您的夢想屬實令本尊佩服。」

接下來，魔帝沙啞難聽的聲音一沉，透出了一絲殺意，周圍空氣肉眼可見的扭曲：「可你難道以為，本尊才離開不過幾年，實力會弱到這種地步嗎？」

閣老頓時一陣緊張。

這兩祖宗可別真打起來！他們可是乘著契帆，在高空飛速行駛，如此龐大的契力碰撞，契帆非得散架不可！

正當閣老為難地要阻止二人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聲嘆息，和一句救命稻草般的話語：「住手。」

契帆內驟然安靜下來。

魔帝抬眼朝聲音望去，乙層人頭攢動，似乎讓出了一個空隙，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對方穿著熟悉的青衣，緩緩摘下斗笠，露出了面容。

那是穆大少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穆大少眼底驟然露出了恨意。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可是親眼看見清尊的契火消亡，絕對死得一絲不剩。那絕對是冒充清尊的人，是誰，是誰！

「那是誰？」有人小聲討論，「穆大少都處於不利地位，這個時候出頭，就不怕……」

一女子偷偷看了眼那尊容，忽然捂住嘴，聲音卻傳遍了整個契帆：「清尊！」

眾人嘩然。

青衣男子並未否認，朝樓下拱手：「大少，此處是契帆，不宜決鬥，還望理解。」

語畢，那青衣男子又看向魔帝，唇瓣微動，似欲張口。沒等發聲，魔帝大人就收回魔力，眾目睽睽之下，竟異常配合。與對待穆大少的態度截然相反。

討論聲逐漸變得熙攘，穆知行欲言又止，頭疼地望著顏乘的鬼面，似乎能看見面具下的冷笑。

「那魔帝竟聽那人的話……真是清尊，清尊死而復生了！」

「等等，我看不一定！清尊背生黑翼，他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的人類！」

「清尊的臉你不認得？你靠翅膀認人嗎？」

「你就記得清尊的臉嗎？」

「這，就算不是清尊，九州之上能出現第二個控制魔帝的人，也是一大幸事啊！……」

南宮鎖望著那青衣男子，楞楞地扯了扯馮奕：「你有沒有覺得，他的衣著扮相有些似曾相識……」

馮奕愣道：「好像顏乘帶回來的那個，那個……」

南宮鎖臉色難看：「那個把我紅玉捏碎的，我還朝他吼了一句的那個……」

「不會吧，」馮奕回過神，嚴肅地咳了聲：「那客人是別人家的契仆，清尊怎麼會是契仆，鐵定是假的。」

假的嗎？他說他從毒骷殿逃出來……不，不，那溫渡也從毒骷殿逃出來呢，一定是巧合。

可他的名字是行知，這麼一想，清尊的尊名，不就是穆知行……

不，不，巧合，一定是巧合！燕春樓那被自己刨根問底還試圖敲詐藥錢的青年，怎麼會是……

「清尊。」

魔帝呵呵一笑，沉沉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

「你終於出來了。」

馮奕僵硬抬頭，望向那青衣男子。青衣男子似乎對現在的狀況有些頭疼，右手放在太陽穴上，有意避開魔帝的目光，恰好對上了馮奕，便點了點頭，好像和馮奕很熟似的。

馮奕：「……」

完蛋，燕春樓的清尊，沒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