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悄然地轉動，江銘宇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刻，他是被淺淡的光亮給喚醒的，在似夢似醒間，他透過微微掀開的門縫，看見廳堂盡頭坐著的兩個人。

他們交談的聲音低淺，就像是在夢裡面說話一般。然而高榮軒冷清的聲調，喚醒了江銘宇迷糊的神智。他坐起身，湊到了門縫邊。

在屋子的盡頭，老人捧著還有餘熱的杯子，望著院子里被月光照著的草木，高榮軒則安靜地坐在她的身旁。

「小軒」，老人輕輕說道，「奶奶今天去找陳奶奶，沒找著她，聽她家裡人說，她昨晚犯了急病，被送去醫院，人沒救回來。」

一時間那處地方彷彿陷入了沉寂。

老人的背影不知怎麼突然顯得一分佝僂，她和少年坐在一起，變得更加的嬌小。又像是花開過後的樹枝，隨著時間逝去，顯出了頹敗之勢，彷彿不久的將來變化化成枯木。

她充滿憐惜，又難以掩飾其中的落寞，「小軒，奶奶終有一天也會走，奶奶唯獨放不下的就是你。」

她伸手去輕撫少年的頭，眼裡已經盈上淚光，「奶奶不想讓你一個人，當我走了之後，我希望會有另一個人陪著你。」

她也曾是個嬌如花的少女，幾十年的光陰讓她臉龐生出皺紋，但她的心仍舊溫暖，只希望讓眼前的少年不孤單。

高榮軒將她攬過，像抱著一個孩子，雖然他才是。

「別想那麼多，我們都會好好的。」

他還反過來安慰難過老人。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像是緊密不可分的牽絆。

門背後的江銘宇看得怔愣，他還太小，不懂得高奶奶所說的生離死別，但他感受到了他們間的傷情。他的目光定在高榮軒的側影上，看不清高榮軒的神情，只覺得他嘴唇緊繃，像是倔強，又像是強忍情緒，將那些不應該外露的東西統統自己忍下。

高榮軒將老人哄回屋，重新走向卧室。

江銘宇在他推開門前躺回到床上，閉上眼，裝作睡熟了。

床褥陷下去，高榮軒躺到了他身側。

房間里徹底陷到了昏暗中。

許久，江銘宇聽不見身側人的動靜，他只能聽見窗外蛐蛐的聒雜訊。

他睜開眼，才看到高榮軒同樣地睜著眼睛，他靜默地注視著天花板上映出的樹的影子。窗外樹枝搖曳，樹影搖晃，映在他眼裡也是不平靜的。

儘管他什麼都沒說，甚至呼吸一起一伏都像是無事發生。但江銘宇卻在他平淡的神情下察覺到被稱作悲傷的情緒。

江銘宇伸過手去，輕拍在高榮軒的胸膛。

他看到高榮軒睫毛輕顫，視線從頭頂撤下，看向他。

「哥哥」，江銘宇口吻里還帶著小孩的懵懂。

「陳姨說，當難過的時候就拍胸脯，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的。」

高榮軒無聲地看著他。他那雙原本就比常人淺一些的眸子似乎在在散去更多地顏色，是江銘宇突然地打攪，讓他停下了迷茫。

江銘宇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高榮軒沒有給他回饋，但他覺得自己是對的，他甚至覺得高榮軒需要他的溫度。

他試探地說，「哥哥，我給你哼歌吧，這樣你能好好入眠。」

他仍舊沒有得到回應，便自顧自唱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

聲音到最後已變得模糊不清。江銘宇根本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麼，也許已經哼地奇奇怪怪。他已沒有餘力想了，被黑暗催進了夢裡。在新的夢中，他感到有人看著他，為他蓋好被子，輕輕說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