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諱起身，頭也不回地朝蒼穹峰頂走去。想著那第一道天雷劈落的那棟小樓，估摸著就是掌門的閣樓了。

大勢已去，該到「老師辦公室」喝茶嘍。

他走了幾步，才忽地想起瀋陽笙也在場。說實在的，這主角實在是安靜又禮貌，有他的事才出聲，沒他的事便真像不存在一般。

噯，真是個懂事的主角啊。

方諱好說好歹也是個新青年，雖懶得理，但前世也是客氣慣了，放不上裝別人師父的面子一走了之，便板著臉回過頭來問：「你不走？」

瀋陽笙抬眸一愣：「我，我這就回去。」

「嗯。」方諱像做好了儀式般，聽見回應後便又轉身踏上階梯，也不管瀋陽笙在原地想什麼。

走到半山腰，忽地又想起自己和歐陽辰打了一架，衣服都破了，這樣去見掌門好像不太好。

抬了抬襤褸的外衣，方諱無奈地從乾坤袋拿出備用衣物。又望著手裡的軟綿白衣，才開始覺得渾身疼痛黏糊，也不知多少血液凝在裡衣里。

方諱呲了聲。

原來剛才走的時候這麼狼狽的嗎？哎呦我去，那我還回頭和主角客氣啥啊，趕緊跑了洗個澡才對。

他四周看了看，記得御劍來到蒼穹峰時，密林那頭有個冒煙的水坑……如果是溫泉一類，洗個澡也不是不行。

思及此，方諱憑著記憶拐了個彎，一腳腳虛浮地踏在石階上，可以算是慢吞吞地找到了那個溫泉。

騰騰熱氣霧了方諱雙眼，只覺得僅僅是看見這塊地方，繃緊的神經都緩慢鬆弛下來。

他累的很，只是毫不自知。

方諱習慣了偽裝，將疲憊和痛苦埋起來，埋了二十幾年，以至於刻在了骨子裡，連自己也騙去。

更何況重生到這修仙小說，普通傷痛根本不是個事兒。三個月他可以習慣很多東西，比如受傷後立刻痊癒。

所以被噬靈劍割到時，方諱下意識以為是會痊癒的，但是沒有。

褪去衣物，長發散落。岸邊一套長衫整齊疊在地上，最上方陷著摘下的發冠。

腳尖觸及水面，溫度蔓延至胸膛。

方諱閉著眼，打算整個身子浸在溫泉里享受。卻偏偏不得人願，被熱水燙著了傷，整個身子麻得顫慄起來。

背部、手臂甚至掌心，各類噬靈劍劃下的傷口中，密密麻麻的酥養感席捲而來。方諱悶哼一聲，忙不迭地騰起身。

氤氳繚繞中，水流嘩啦一下，瀑布般滑過方諱散落的黑髮與勻稱的上身，留下層水膜。隨即愈來愈少，劃過蒸的泛紅、略微消瘦又練出些許肌肉的肌膚，最後僅剩幾滴，滴答、滴答。

嘶，真疼。

方諱沉沉吐了口氣，睫毛尖因霧氣凝出水珠。一睜眼，便顫著落到方諱眼裡，眼白敏感地泛起紅，澀幹得擠出幾滴生理淚水。

方諱抬手揉了揉，暗道倒霉。是不是在這個世界也要看看出門黃曆啊？

隨即發覺，這傷居然全都結疤了！

難道這不是普通溫泉，而是什麼神奇的靈泉嗎？

方諱赤身劃過水，後退半步。那些因被血液污染的泉水立刻被攪出蒸氣，竟將血紅色蒸發殆盡。這麼一攪，方諱周身的泉水立刻清澈見底，毫無雜質，可見真是有活氣的靈泉。

另一邊池子底部不知誰立刻灌了口泉水，嗆著肺，嘩啦一下被迫冒出半個頭來。

方諱驀然一驚，本就想回岸的他當即朝後飄退到岸邊，透過氤氳仔細一看，竟是瀋陽笙。

不知道的以為是鬼呢！

沒等方諱怒斥，瀋陽笙便雙手急急抹臉上水珠，還泡在泉里，開始低頭猛咳。金帶隨意束起的髮絲垂落在肩上，隨之顫動。

好不容易將肺部殘餘的靈液咳出，瀋陽笙再抬頭，方諱早已衣冠楚楚地立在靈泉邊緣，一雙冷眼直直扎向自己。

瀋陽笙強作鎮靜：「師父，我，我來療傷。」

「那為何不光明正大，卻隱在水底？」方諱冷笑。

「徒兒想趁機修鍊，況且……」

這個況且一出，方諱立刻想，如果你拿那些都是男子共同泡個靈泉沒什麼之類的鬼話誆我，非一劍宰了不可。

主角又怎樣！你不介意被看我介意！

但方諱演技爆表，即便心裡mmp也依舊面不改色，維持著不甚在意的表情。

只聽瀋陽笙道：「況且師父閉著眼似乎在修鍊，徒兒不敢打擾。」

「……」

……算你識相。

……不過你哪隻眼看到我在修鍊了。

沒聽見討厭的誆語，方諱火氣消了一半。而瀋陽笙還赤身泡著，腰間的傷結了層厚疤，觸目驚心。

方諱火氣霎時全都散了，隨即是些許愧疚。畢竟也是為救他才傷到的。

再看瀋陽笙，雖然泉水清澈見底，但好像也是個不太在意的表情。

方諱就鬱悶了，主角這個大直男真的不介意自己被同性看光嗎？

「徒兒想沉下水，不打擾師父了。」

方諱輕不可見地點了頭。

霧氣騰騰，方諱看瀋陽笙熱紅了臉，卻依舊堅持潛下去，泡著全身。活泉水不僅能滋養傷口，全身泡著還能驅除體內污垢，渾身舒坦。

可惜自己無福享受，掌門還在閣樓，他得趕去會面。

加上瀋陽笙這傢伙在水裡，方諱不好再下去泡。反正傷都結疤了，也泡了個神清氣爽，不計較罷。

臨走前不忘幽幽瞪了眼雙眼緊閉、沉在水裡冒泡的瀋陽笙，才御劍離去。

……

方諱一走，瀋陽笙睫毛微顫，立刻於水中睜眼。細微氣泡自眼角浮出，融向水面。

水中視角蕩漾，外界光線也扭曲不堪，但瀋陽笙還是能尋到方諱離去的背影。

那密林翠綠中的一抹純白。

這是開放的靈泉，平常也有許多修士泡著以放鬆。瀋陽笙也泡過幾回，今日因發生了大事，沒多少人有這個閑心泡，因此剛開始只有瀋陽笙一人。。

瀋陽笙老早便來了，方諱入水的整個過程都被他看在眼裡

他腦內不受控制浮起一本無封面的牛皮書來，翻了頁，又是熟悉的糾纏之畫。

腦子發熱，畫上千變萬化，竟幻出兩道熟悉的人影。瀋陽笙運轉的靈力不慎走茬了道，又一次冒出水面，猛烈呼吸。

師父……

他到玉墟峰四年，發誓從未對師父有任何想法，最多的是感激。畢竟沒有師父，他也無法得到上好資源修鍊，在短時間內築基。

沈家落魄，早熟的他小小便接觸到凡間黑暗的角落，也有好幾次在角落中遇見帶領他走出的光。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方諱便是那束光。

那時的師父，只是師父而已；那束光，也只是微弱得像在施捨而已。

哪怕是施捨的恩情，他也會報。他絕不會容許自己虧欠別人……以免落下把柄。

當微光散去，也是瀋陽笙退出之時。

可自從師父在生死邊緣上走了一回後，那束光又忽地亮了起來，照得瀋陽笙不知所措。雖然方諱變得陰晴不定，待人冷漠，可關心卻是實實在在的。師父會對他發怒，也會帶他御劍，也會在意自己的行蹤。

除了這些，師父就像變了個人，完全沒有對他露出過四年來時常露出的笑容。即便是笑，也是毫無感情的笑罷了。就好像承受了太多，多得有些木然。

這樣的師父，瀋陽笙不知為何有點心疼。陰差陽錯被段歌行無意點撥，又生出莫名的情愫來。

不斷挑撥他的心弦。

在看到高高在上的人疲憊不堪、衣不蔽體的一刻，瀋陽笙很想衝上去，張了雙臂，將那人完全揉進自己的骨肉里。

可對方如此強硬。

那般高高在上、冷淡無情。

瀋陽笙眼底閃過一絲不明的光。

如果有一天他能像掌門一般強大，是不是，就能和師父並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