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新鮮的包子——」

「小哥，來這裡看看呀，都是最時髦的衣衫！」

「哎，是外地人吧？要不要一個嚮導，包你一星期游遍三曲城——」

或許是地處城外緣，遊客居多，這一帶的商販真是熱情又好客。穿著各異的人們熙熙攘攘，碰肩擦手都是在所難免。

方諱眉頭緊鎖，恨不得直接飛回玉墟峰。為了接地氣，瀋陽笙在下山前已經換了身粗布衣裳，發冠也摘下，用了根金繩紮起。

可方諱卻以為自己不會入城，因此沒有換，滿身金貴衣料都在叫囂著「我是有錢人」。

就自然而然成為眾多商販的眼紅對象，招來的推銷員真是不勝其煩。

「客官，這裡的飯菜——」

沒等人過來，方諱側身避開，快走幾步。他就很鬱悶了，怎麼還真跟瀋陽笙進了城呢？

進城就算了，看我穿得好就往我這兒湊，你們真的沒想過這人一分錢也沒有嗎！！

是的，方諱他沒有錢。

作為修士，靈石他倒是有一堆，但這能用嗎？能嗎？

系統？系統最近怕是壞了，原來還可以閑聊，現在沒任務基本不出現。

瀋陽笙在方諱後方，本還算開心地維持著三步的距離，眼看著越來越多人湊過去，笑容也有些沉了。

偏偏這個時候，又一客棧的小二眼疾手快，對著金主屁顛屁顛地奔了過來，伸出兩手就握去：「這位客官，要不要來住客棧啊，上等的房，可還剩最後一間了呢——」

猝不及防手被握，方諱直接臉黑。

小二頭戴一頂六角帽，肩上還掛著白巾，從面部上看至少也過了不惑之年。大抵是工作了許久，講起來還真讓人不好拒絕。若是換做普通人，肯定會被小二連說帶拉地進了客棧——不過方諱不一樣，他的注意力都在那被握著的手上了，哪裡還管得了小二說了什麼。

瀋陽笙意會地上前，微笑應和兩句，將小二的手掰開。還沒等方諱脫離苦海，那小二忽地抬頭看見方諱的臉，臉色從諂媚變成了震驚，再從震驚化為驚喜，直接兩手攀上了方諱的肩晃，激動道：「方大善人！！」

「大善人」方諱：嗯？？？

隨後，他識時務地翹出個標準笑容。

小二這態度轉變實在令人窒息。

他在蒼穹派的那段時間，遇到的人都知方諱陰狠狡詐，他都快以為自己真是反派了。這次突然天降善人名頭，砸得方諱一陣恍惚，以為自己又穿越了一次。

那小二怕「方大善人」認不出自己，還興奮地搓搓粗糙的手，繼續道：「您忘了嗎方善人，三十年前您好心資助我老闆，他才能挺過那關缺米少鹽的日子，如今生意蒸蒸日上，都少不了方大善人您的功勞啊！」

方諱退了退，表面平靜內心懵逼。

小二疑惑：「方善人，您怎麼不說話啦？哎呦，我好不容易找到您……」

或許是因為小二聲音太大，引得路人紛紛停留。看到聽到的都捂著嘴竊竊私語。

那些私語瀋陽笙和方諱也聽到了些，都是什麼「原來方善人長這樣」，「方大善人也幫過我」芸芸，聽得方諱懷疑人生。

三十年前他還沒出生呢！肯定是原身幹的。

他沒想到「方諱」這人在這片地上，竟有這麼大的名頭。

看來，原身沒少下凡界，還總是做些給點錢就能解決的事情，有意打響名聲。聽那些議論，方諱總算明白了「偽善」這個詞。

在自家面前囂張，在外人面前乖巧。

當然，這些事情原著是沒有寫清楚的，原著只說過原身活得「前呼後擁」。

方諱掃視，只見停留的人逐漸圍成半圈，緩緩擁了上來。

「這就是方大善人啊。」

「聽說還是仙人，幫過許多家族趕鬼怪呢！」

「仙人！看那一塵不染的穿著，難怪方善人總是這麼年輕！」

望著逐漸擠上來的人群，方諱心裡淚流滿面，這「前呼後擁」莫過於此吧。

他絕對不要活成這樣！！

人群愈膽大，方諱周身冷意愈強。背對群眾的小二隻覺溫度驟降，寒意涼涼，下意識將手放開。

方諱難以察覺地放鬆下來。

「小二，」瀋陽笙趁機上前，恰好隔在中間，拱手笑道，「您引來了這麼多人，可我師父卻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在這，您看……」

小二回頭，恍然大悟，暗想怪不得方善人臉色不好。於是他立刻拍板：「真是我的過錯。我攔著他們。看，背後是老闆的烏子客棧，那有間上等房，你們快去！」

瀋陽笙不疾不徐：「可小輩此次出行，忘了帶銀兩，怕……」

「哎呦，您客氣啥，」小二看著眼前人群，懊悔地抹了把汗，「若不是我，你們也不會陷入這種境地，那間房我送你們住幾天，帳算到我頭上。你們快去躲躲吧。」

「多謝了。」瀋陽笙一笑，「我們不會白住的，有了銀兩，自然會還。師父，我們快走吧。」

方諱就等這句，只不過瀋陽笙反應更快，因此方諱又被瀋陽笙拉著手腕，脫離群眾視線，遁到客棧里。

方諱想，瀋陽笙被作者安了個看透人心的bug，還挺會觀言察色的。

如果能別再抓他那就更好了。

小二立刻擺上滿客的牌子，又叫幾個幫手，喊著散了，總算挽回局面。再回頭，望見瀋陽笙在前台與掌櫃禮貌交談的模樣，不免感慨：「不愧是善人的弟子，也是個小善人。」

莫名其妙方善人現在只想靜靜。

一等房地處二樓，木雕窗靠著鬧市，可清楚觀望街道的動靜。方諱將瑣事扔給瀋陽笙後就先回了房，在窗邊看著散開的人群，深深吐了口濁氣。

他可不覺得被人圍觀和被一堆人碰是什麼好事。

瀋陽笙在樓下，很快與掌櫃談妥，上樓停在房門前。許久才推開房門，道：「師父，換身衣服吧。」

方諱扭頭看過去：「你有錢？」

「……沒有。」瀋陽笙頓了一下，想了想，「但我準備了多餘的，沒穿過。」

說完，還真拿出了件白衫，但至少沒有什麼金絲銀邊，白得樸實。還有個低調的黑髮圈，和雙通體純黑的普通布靴。若方諱穿起來，乍一看其實還是那身配色，但的確沒那麼顯眼。

方諱：「……」怎麼總覺得主角這是預謀已久的呢？

瀋陽笙看方諱接過衣服，埋藏眼底的一絲不明微微閃過，又恢復過來，溫和道：「師父，您穿穿看。」

「……好。」

方諱半信半疑拿著衣服到屏風後面。換衣時，還看見屏風後有個浴桶。他將那華麗的衣服放在桶里，穿上新衣，發圈鬆鬆束起，正好合身。

如果這本就是瀋陽笙的……那原來比他矮半個頭的瀋陽笙，現在已經和他一樣高了啊。

再長開點，豈不是比自己還高？

方諱也不明白自己幹嘛關心這些，抖了抖衣袂，將桶里的衣物放到乾坤袋裡便走了出來。

「師父，很合適。」瀋陽笙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笑了，再起身取出套一模一樣的，「還有替換。」

這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做好的衣服。

在知道自己是爐鼎前，就已經做好的衣服。

他當時手藝不精，做不出華麗的衣裳，也不會綉紋，充其量在凡間還有可比之處。

當時他就想，如果師父也到了凡界，是不是，就能穿上了呢？

方諱接過替換衣，放入乾坤袋裡，漫不經心點頭道：「謝謝。」

瀋陽笙一愣，有些欣喜。

方諱也回過神，以原身和主角的關係，道謝好像不太對。但道謝什麼的……本來就是他現代的習慣啊！原本裝得好好的，一個不注意，就暴露了習慣。

話都已經說出口，方諱也自認為圓不過去，幹脆轉移話題：「現在還有時間，沈家的老宅在什麼地方？」

瀋陽笙道：「過了這個集市便到了。」

「那走吧。」方諱輕咳一聲，轉身開門，「就送你到那。」

望著方諱毫不留戀下樓的身影，瀋陽笙欣喜的眼神隨之暗了暗，跟在方諱後面，不忘將房門關好。

日頭西下，暖橙色的光暈自窗縫中鑽進，從地面投向精細的木門，被鎖在了房裡，映射出一片微光。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