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烏子客棧，攬客的小二立刻認出瀋陽笙。他雙手一抹衣服雙側，趕了上來：「小陽，這就走？——啊！善人這身還真是低調呀，如有招待不周，還望不要介意才是。」

方諱被這聲善人叫得良心不安，只好道：「不用叫我善人。」

「知道，知道，方公子。」小二彎腰鞠躬，自以為明白地低聲挑眉，「是『微服私訪』對否？這裡的夜市也極好的，相信公子也不是第一次來。三天內累了困了，隨時都可回這小客棧睡一宿。」

「好。」方諱看著小二離去，冒出冷汗，微服私訪是個什麼玩意？

……等一下。

方諱回頭，向瀋陽笙勾起一抹假笑：「你訂了三天？」

「……」瀋陽笙看著有些緊張，「什麼三天？」

方諱看向烏子客棧：「小二說三天內都可回客棧。但我送你回老宅，再離開，怎麼也用不著住三天的時間。」

這一路上實在太奇怪了。先是送到凡界，但途中根本沒有天姥派的人。再是送到老宅，都十八了還不敢自己走，誰信啊？

現在瀋陽笙明顯是要把自己留在凡界三天，方諱不得不懷疑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將自己拉出來，還要自己留下？

難道說……因為凡界不能用靈力，所以主角開始提前報復了嗎！冤枉哦，他還什麼都沒幹呢！

方諱成功地愈想愈虛，就差考慮跑路的事情。以至於瀋陽笙說完緣由後都沒反應過來。

「我只是看師父從不出門，想帶師父逛逛。」瀋陽笙很快解釋，「已經傍晚了，去老宅要花很多時間，我們可以先逛夜市，明天再出發。」

逛夜市？

方諱一楞，真是這樣？

瀋陽笙知道爐鼎的事情後，不是已經開始對自己有偏見了嗎，怎麼還想著要逛街？

他又不能直接問，畢竟在瀋陽笙眼裡，當初的「方諱」是不知道被偷聽的。

方諱不太信，而且對他來說，夜市也沒什麼好逛的。於是經過一秒鐘的深思熟慮，方諱道：「不去。」

「師父，就在周圍隨意走走……」

「我在樓上等。」方諱說著，轉身往客棧走。就像在城門聽見要自己進城時，毫不猶豫往相反方向走那樣。

瀋陽笙也如同當時看見師父走的時候，垂下眼簾，大跨一步攔下——自然是拉著手腕的。

如此似曾相識的一幕。

方諱眼皮抽搐，他不就是這樣被硬拉到城內的嗎！

「師父，您不要老是待在同一個地方，」瀋陽笙將方諱拉到自己身前，推著走了幾步，「我好久沒來過這裡，就當是陪我吧。」

瀋陽笙手掌的溫度觸及後背，方諱不得不往前走，以便脫離觸碰。這麼一來，離客棧是越來越遠。

方諱只好勉為其難地選了個人少的地方，暗地嘆氣，以前怎麼不見瀋陽笙這麼有心機呢！

那什麼天姥派劫持估計也是假的，妥妥地就是想騙自己出門啊！

思及此，方諱走路都帶著低氣壓。

瀋陽笙卻只看著方諱的背影，也沒察覺自己掛在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師父，是糖花。」

「……。」

「師父，有麵人兒。」

「……。」

「師父，看那些瓷像……」

「……。」

日頭早已落下地平線，取而代之的是星河燦爛，皓月當空。攤販陸續擺上燈籠來，照到其中兩個身高無差的人。兩人一金一白，一前一後，說不出的養眼。

只可惜那白衣人面色淡漠，無論後頭說了什麼都不回一句話。

走了許久，身著金衣的扯了扯白衣人的袖子，語氣有些失落：「師父，您不喜歡，還是回去吧。」

方諱回頭，發現自己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走了這麼遠，氣都給走消了。

噯，能消的氣那都不算氣。

「回去吧。」方諱道。看見瀋陽笙如此失落，心有愧疚，又補上一句：「你不必費這麼多心，我本就對這些不感興趣。」

可能這就是系統說的穿越後遺症吧。

「是，師父。」瀋陽笙低頭，不知想些什麼。

方諱走著走著，發覺後面總跟隨自己的腳步聲逐漸消失。方諱下意識轉身，卻不見了瀋陽笙的蹤影。

他立刻停了下來。

周圍熙攘依舊，燈籠亮著的光將方諱影子拉得很長。明明是如此熱鬧的晚上，方諱看夜市的眼神卻像在看一本與自己無關的書籍，雙眼尋人的視線就如同找詞語，置身事外。

他找著找著，忽地想起在現世同舅媽逛商場的事。那時舅媽帶著親兒子回家，卻把他淹沒在人山人海里。

最後他坐了公交，轉了兩趟，獨自一人回到舅媽家。卻沒有迎來關心的問候，只是一句「富人家的孩子就應該這麼獨立」。

方諱站在原地，面向來來往往的人群，努力將往時的記憶刪去。心想和瀋陽笙沒關係，說不定是自己走太快了，才將瀋陽笙落下的。

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叫囂，是你徒弟扔下了你，他遲早會報復你。

腦子的想法跟那啰嗦的心魔似的。不過不是心魔，畢竟心魔有系統擋著。

只可惜系統擋不住他腦子的想法。他越想迴避，那個腦海叫囂的聲音也愈發猖狂。

還好，這種情況僅持續了兩分鐘，便被闖入視線的人給打破。

燈火闌珊中，瀋陽笙看見方諱在原地等自己，下意識跑起來。

「師父！」他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語氣急切得像終於找回了什麼，越來越快，不顧一切撲了過去，「你怎麼走這麼快，我以為你走了，回玉墟峰了……」

一陣風呼過，在周圍偶有投來的視線下，方諱又一次被抱了個滿懷。

果然是自己的錯啊，方諱檢討，誰叫自己走路總走神呢。

內心卻有種難以察覺的輕鬆。

被瀋陽笙這麼一抱，方諱雙臂僵硬地微微張開，胸膛相貼，腰被箍得死死的，肩膀也被瀋陽笙下頷抵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再聽瀋陽笙急得顫抖的聲音，方諱只好婉轉地表達「你給我放開」這句話，冷聲道：「多大的人了，成何體統。」

瀋陽笙才猛然發覺自己在幹什麼，略有慌亂地放開雙手，輕咳一聲：「抱歉，師父。」

方諱不自在地攏起袖子：「你手裡是？」

瀋陽笙遞過去：「糖葫蘆。我看師父你多看了幾眼，便幫你買來了。」

方諱：……

咳，他當時多看幾眼，只是因為他難得見到自己認識的零食而已。

「師父，您吃吃看。」瀋陽笙笑著遞過去。

方諱默然接下，咬去糖皮，邊在口腔里品著，邊繼續向客棧的方向走。

冰糖在口腔里化開，好像跟著心尖的一小塊慢慢融了。

瀋陽笙見方諱肯吃，有些欣喜，他莫非真的猜對了師父的想法？

可一路上，方諱只是含著最上方的那塊山楂，其他動也沒動，一口也沒咬。

眼看著就快到客棧了，瀋陽笙也逐漸明白方諱對糖葫蘆也沒興趣，低頭拿走了方諱手上的竹籤。

「唔？」方諱順勢將含在嘴裡的山楂咬出來，望過去。

「師父，不喜歡沒關係，不用勉強的。」瀋陽笙笑道，「您吃了一路，還沒吃完呢。」

「……」被看穿的方諱幾口吞了山楂，酸得有些說不出話，惜字如金道：「那給你。」

瀋陽笙吃得快，將剩餘四個咬完，隨方諱入了客棧。

看來自己還是猜錯了。

不過沒關係，總有一天，他會猜對師父的想法的。

進了客棧，只見一樓擺滿了桌椅，零零散散幾人在吃晚點。熱騰騰的雜燴湯，抑或小菜餛飩，都是客棧的主打。

方諱先一步回房。

「回來啦。」小二端著碗面，笑盈盈道，「小陽，要點夜宵嗎？」

「煮兩碗餛飩送上來吧，師父還沒吃晚飯。」瀋陽笙恍然想起，如今封了靈力，吸收天地精華什麼的是做不到了，自然要食品充饑的。

小二點頭應是，端著面隨瀋陽笙到了樓梯旁。瀋陽笙將竹籤扔進垃圾桶里，當地一聲，引來樓梯旁一位客人的目光。

「小二，這裡。」那位客人順勢看見小二，喚了聲。

客人風度翩翩，雖有意換上普通的衣物，但舉手投足都可見氣度不凡。

瀋陽笙沒有感覺到任何靈力，想必那位客人是凡間大戶，或是高官。

小二將面放在客人旁，客人卻將之推到身邊空無一人的位置，像在等人。再抬頭，與瀋陽笙碰上目光後便露出微笑。

瀋陽笙抱以禮貌性的笑容，也上樓回房了。

夜晚依舊。

客棧里人進進出出，期間客人還看見小二端著兩碗餛飩朝樓上其中一間房走去。

客人食指慢慢點著桌面，等了會兒，直到客棧外闖入小小身影：「司長！」

「說了不要叫司長。怎麼出去這麼久？面都要涼了。」

「司……父親，我沒看錯，那裡真的有人。」衝進來的少年看起來與瀋陽笙差不多大，他雙手撐著桌子，板著的臉有些急切，「他應該是獨自一人，好像在哭。你，你可不可以……」

「好，」客人無奈起身，道，「小二，面不要收，我們一會兒回來。」

「好嘞——」

……

那是客棧旁與另一個樓間的縫隙，一般是堆積雜物或垃圾的地方，沒有人願意靠近。

可就在此地，蜷縮著一位玄衣少年。他背著把大劍，躲在幾個箱子和垃圾堆間的空地，蜷縮起身軀，將頭埋在雙臂里。

玄衣少年努力不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失態，手臂帶著全身不斷顫抖，灰撲撲的地面被滴下的水珠暈出一片深色。若是平常人，要將耳朵靠得極近，才能聽見隱忍的啜泣。

如受傷的動物獨自舔砥傷口。

須臾，又有兩人來到這無人肯靠近的地方。在少年的指引下，略微高大的客人推開雜物，踏入這片灰茫之地。

終於，客人尋到了那位玄袍少年。

他緩緩蹲下。

「小友，可是遇到了什麼事，哭得如此傷心？」

沈鸞驀然抬頭，滿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