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冉蒼第一次正面接觸魔界。

陰暗的、壓抑的，天空的色彩幾乎能用濃稠來形容，即使是在魔界口這種與外界還有接觸的地方，那種令人心煩的魔的氣息還是不曾散去分毫。

他抬頭望瞭望天，盤旋在空中的鳥禽發出聒噪的叫聲，遠處烏雲滾滾，仿若要對著這個外來者傾軋而下。楚陌就站在遠方，手持戰槍，他闔著眼，好像是沒有覺察到來者。或許比起楚陌，那些更遠處潛伏的魔獸更快一步發現了冉蒼的出現，又迫於威壓不敢上前。

楚陌是自己來的，沒帶兵，更提前驅逐了這片荒野帶活躍的魔獸們，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只是單純地想做個了斷。

冉蒼看向身後同一起來的孟極，後者朝他點了下頭示意沒問題。

「楚陌。」

冉蒼喊他，而隔了近百米遠的人悠悠睜開眼，好似是剛醒來。手中長槍緩緩拉出了蓄力之勢，百米距離，對於魔神來說不過一瞬之遙，可他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冉蒼說下去。

「你想怎麼做這個了斷。」

楚陌絲毫不意外他的問題，面色分毫未變：「魔界，你不佔優，你可以和他一起上。」他停頓，像是感覺到了那股連結的，曾經他也有過的能量波動，瞬時變了眼神：「輸了我也不會殺你，但紅繩，就留下。」

「呵。」冉蒼眉梢一挑，攔住了身側悍然拔劍的孟極：「如果輸的是你呢？」

男人似乎聽到了什麼稚童天真的發言，他淺笑了下：「那就殺了我。」

「心頭血，你不就是要這個麼？」

冉蒼眼神瞬變，身形一閃，悍然衝出！

飆升的靈力傾注在冉蒼手中，速度之快幾近撕裂了風，留下一道殘影緩慢散去。楚陌側身一退、某種熟悉與篤信催使他提槍，金屬撞在一同，刺耳的嗡鳴伴隨迸發的能力掀起周遭塵土，冉蒼卻未與他正面對壘，一擊未中，青年果斷收劍，身一側閃過飛挑而上的長槍，抓准了空擋一劍刺出、徑直刺穿了楚陌的咽喉，然而被刺穿的人身影消散，冉蒼在此刻聽見了身後的破風聲——殘影！

冉蒼回身格擋，直刺而來的長槍震得他虎口發麻，動作間他看見了楚陌的眼，看見了他那雙難以表述是否含帶了感情的眼。

「我和你的仇，我自己解決。」

冉蒼錯步避開那一槍，反手是準備擒拿住楚陌的腕，然而楚陌對他的行動瞭然於胸，手一收，肘悍然撞向冉蒼心口，逼得冉蒼不得不退。

如此一看，倒是楚陌佔盡上風。

「一起上，興許你們還有點勝算。」楚陌沒有乘勝追擊，他站在那，平淡地敘述著。

孟極的確想上，然而他的視線一直警惕地看著遠處的峭壁上。畢方在那裡。他握著劍，隨時準備好了截斷有可能襲來的冷箭。

冉蒼笑了下，反手捏訣，三道靈劍成型，熟悉的劍招讓楚陌有了瞬息的錯愕，他晃神一瞬冉蒼卻也依舊持劍而上，三道靈劍緊跟身側，隨著冉蒼的意識操控猛地散開，自多個角度朝楚陌圍攻而來！

「還不夠。」楚陌說道，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冉蒼分毫，然而長槍舞動，精準撞開了靈劍衝來的方向，撞得靈劍短暫失控，又是一槍撞得冉蒼生生被震退幾步。「只是這樣的話，遠遠不夠。」

這一次他沒再停頓，如蛇隨棍而上，他俯身衝擊，手中長槍再無收招之意，只一槍斜挑而上，全然是沖著擊飛冉蒼的長劍而去！

然而迎接他這一槍的卻是一道符陣！

長槍刺破符陣，粘稠的靈力頓時糾纏包裹住了槍尖，猝不及防之下楚陌的動作緩了一下，給了冉蒼退的機會。

楚陌眉頭一皺，他握緊了長槍，魔力剎那震碎了束縛。

「你以前可不會玩這種小花招。」

冉蒼卻是一笑：「那又如何？我和他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是嗎？」

楚陌不鹹不淡地應，下一擊顯然要比之前更狠更刁鑽，刺出的角度直取不得不防之處。原本他多少是靠著慣性在攻防，既然冉蒼拿出了不屬於他記憶中那個人的招數，那麼——

又是一記碰撞。

顯而易見，正面直攻冉蒼不敵楚陌，然而接連不斷的符陣卻要楚陌謹慎提防，加上他自己的所言，每一記攻擊都留了手，這種有所避忌的情況終究對楚陌自身產生了限制，以至於遠處觀望的鴻影不住往前一步踏出，緊跟著驟降的是孟極的神獸威壓。

「嘖……」

鴻影又望向了逐漸持平優劣的兩人，此時此刻他們身上都已經負了傷，縱使楚陌再收斂也無法保證百分百能夠收住，而冉蒼是直奔著要他命來的——

鏘！

又是一聲刺耳的嗡鳴，震得遠方窺視的弱小魔獸生生被震得內臟出血。鴻影環視四周，而顯然孟極也注意到了此刻，他握住了劍柄，靈力開始聚集。

「怎麼了，守不住了，開始叫人了？」冉蒼毫不留情地嘲諷他，隨著魔修們的聚集，他身上的神力也開始節節攀升，匯聚在劍刃之上。

若隱若現的通道另一端隨時準備撕開通道強闖魔界——月老在，孟婆在，瀧請求了族內的協助，龍族長老們在，祁銘和陸灼請動了師祖出山，靈修們隨時能夠應聲而入——這些才是冉蒼膽敢進入魔界和楚陌做個了解的底氣。

楚陌卻是眼神微妙，他難得解釋了一句：「不是我的人。」

但他攻勢毫無停滯之意，只不過是淡然道：「稍後我自會解決。」

冉蒼再度甩出了靈決，借著被擊退的力猛地甩出距離，他俯身掌心貼地，而早在先前的追逐中完成的符陣猛然浮現，一環一環緊緊相扣，全然將楚陌限制在陣心之中！

「這可是給你準備了很久的禮物。」冉蒼咧嘴笑了笑，他起身，長劍直指楚陌所在之處，「起！」

符陣運行，靈力束縛！

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得如同泥沼般壓抑而粘稠，楚陌渾然不懼，魔力開始匯聚槍尖，絲絲縷縷的黑氣纏繞而上，使得那些粘稠的靈力都為之一頓。

他抬眼，可映入眼前的景象卻叫他恍惚了剎那，而這一剎，便決定了勝利女神手中天秤最後的傾向。

他看見了，他見到了——朝思暮想、日夜難忘的人影握著長劍，青絲隨風而動，長衫獵獵作響，他同自己對視，眼裡含著笑，幹凈而清秀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痕跡，他只是輕輕巧巧地遞出那一劍，好似什麼力都沒有花費，卻讓楚陌感覺自己無處可躲。

「你輸了。」

劍尖壓在了楚陌的喉間，點出了血珠順著脖頸滾落，再往裡一寸，或許凝望著這場戰局的所有人都將目睹魔神殞命之景。

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痛，只是看著冉蒼，愣愣的好似靈魂已然離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