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哭的時候很安靜，不會嚎啕，不會嚶嚀，眼睛半低著，淚水一顆一顆地順著臉頰匯到下巴與鼻尖，只有憋不過氣來的時候才會忍痛一般發出聲打嗝似的的悶哼。

院里種的紅梅開著花，因為時辰尚早，那枝子上還都凝著一層剔透鮮明的冰棱，天還沒有晴，陰陰的，像是隨時都在準備降下一場大風雪。

柳音收拾了情緒從正堂走出來，因為哭得過了火，恍惚中竟有天昏地暗的錯覺，一出門還被這陰暗的天光晃了眼睛。

他揉著哭到紅腫的眼睛跟著小廝往他住的院子走。

這些日子過得有些像做了個長長的夢。

因為家中無餘糧先被大伯賣掉，接著被牙婆賣掉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很好的買主，吃了一頓很好吃很特別的飯，住進了以前想都沒想過的王府，跟著先生念書識字……但是這一切都是阿爹用他的死換來的東西嗎？

以後就再也沒有親人了嗎？

我不要這些東西，我要阿爹。

——*——

到了晚上，王府里的燭火熄了，守在屋外照應的侍人也都睡了，整棟大宅都變得寂靜無聲起來，柳音悄無聲息地從床上爬了下來，摸索著走到窗前。

這幾日都是陰天，屋子外頭也沒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幾顆星星從烏雲縫隙里漏下微薄的光，外面的一景一物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個影子。

柳音搬來了凳子，輕手輕腳地從窗子里爬了出去。

陰的天，暗的地，中間夾著一個混混沌沌的人間，柳音扶著牆根花壇一路走著，矮小單薄的一個身影，深一腳淺一腳的有些踉蹌的腳步，走的卻異常堅定。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裡，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繼續呆在這個地方了。

一直到某一個方向的天幕上泛出了微微的白色的亮光，柳音才艱難地翻過了王府過於高大的院牆，摔倒在了被寒氣凍得生硬的地面上。

他咬著牙根，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騙子！

他心裡的某個角落裡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吼叫，帶著滿滿的委屈和憤怒。

大人都是騙子。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摔疼了的屁股，¬接著那個聲音在後面又補上了一句話。

有些冷冰冰的、似乎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如果那句話被說出了聲，那麼他一定是面無表情的吧。

左邊的胳膊摔得都要麻木了，但是天色已經在一點點地亮起來了，遠處的坊市中還有公雞打鳴的聲音。

他小跑著順著街道離開王府的區域，晨風陰寒，吹在臉上有被輕薄刀刃切割的銳痛感，兩邊屋舍的青瓦沿上結滿了尖尖的冰棱，天地萬物都帶著股冰寒的氣息。

記得半個月前的這個時候，在離平昌城二十里的安田鄉*里，他也已經從睡了一晚還不暖和的被窩裡爬起來了，然後趁著天色未明，人們也都還沒起床，提著籃子提早去後山的樹林里撿柴。

冬天的樹枝總是被凍得又硬又冷，那些朽壞了的枯枝在天暖時吸足了水分，經過一夜的寒氣那些水分也一起被凍在了樹枝裡面，就算是費儘力氣提著滿滿一籃子沉重的樹枝回去，也只夠家裡燒兩三天，於是接下來又會是成了習慣的挨罵。可是不管大娘在言語上有多少的刻薄，卻從沒有短了他的吃食……就連賣掉他的選擇，也是因為家裡實在是連米缸都揭不開了。

不管二兩五錢，還是三十兩……或許，他本來就是個累贅吧。

「嘿！柳音！」

*安田鄉：這個地名是我瞎編的，關於文中出現的這些地名里為啥不是「安」就是「平」的，只是因為這裡靠近邊界，常常打仗，所以「平」「安」都是百姓對於和平生活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