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認出這熟悉的聲音，停下腳步飛快地抹了把眼睛，這才扭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個頰邊有道長疤的少年，名字叫做姜山，十多日前還與柳音同住在一個屋裡，只是較柳音更早一日被賣出去。他也是牙婆從底下的鎮子里買來的孩子，年歲只比柳音長一歲，經歷卻較柳音還更慘些，他是被父母親手賣出來的，只因他頭上還有個讀書的大哥，來年將要去應考了，可今年家裡已經拮據地揭不開鍋了，而他幼時貪玩落的疤破了面相，算命的講他這一輩子都磕碰流離還要帶累家人——從頭到尾，理由充足到讓人找不出理由，似乎連父母的拋棄都顯得合情合理。姜山在同柳音講起這些的時候，用的還是滿不在乎的語氣，一點難過和委屈都瞧不見。

「嘿，你怎麼在這兒？」姜山走近幾步，上上下下打量著柳音一身的裝束：「新衣裳？牙婆把你賣到哪家了？怎麼還臟成這樣？」

他口氣親昵而熟稔*，絲毫不見外地走過來給柳音拍衣服上沾的污跡和塵灰，態度自然得就好像柳音的親哥哥一般，柳音使勁地咬了咬嘴唇，最後還是沒忍住扁起了嘴，眼淚更是先一步順著臉頰往下流了起來。

姜山被他這一哭嚇了一跳，忙半蹲下身子緊張地給他擦眼淚：「怎麼了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來跟小山哥說說，我幫你欺負回去？」

柳音抽搭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來幾個不成聲的字：「我、我……逃出、出來的……」

姜山一聽這話更緊張了，四下里看了看沒見著什麼人，忙拉著柳音拐進旁邊的小巷，左繞右繞到了一個小院子的後門，推著柳音進去後還警惕地四下望瞭望才小心地把門闔上。

「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你？」姜山關了門，把柳音按坐在廂房的床上，聲音里全是不掩飾的擔憂。

跑了一路，柳音的眼淚也差不多止了，他搖了搖頭：「我半夜跑的，他們都睡了，路上也沒見到人。」

「呼，那就好……」姜山抹了抹腦門上沁出來的汗，正想再問柳音些什麼，院里卻突然有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山姜——山姜——，嘿?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他娘的，」兩人都是一驚，對視一眼後姜山低低罵了句，低頭輕聲囑咐柳音道：「呆這兒先別動，老頭子叫我呢。」

他順手又呼嚕了一把柳音的腦袋才走出門去，柳音偏頭讓了下沒躲開，還對著姜山的背影嫌棄似的皺了皺鼻子。

姜山出去後還裝作順手的樣子把門也給闔得嚴嚴實實，柳音坐在床上屏住呼吸豎著耳朵偷聽起來。

先出聲是那個很是蒼老的聲音：「蜈蚣捉來了沒有？」

接著是姜山很有些不敬的聲音：「天這麼冷，蜈蚣都鑽到裡頭了，誰捉得到啊？」

那老頭兒聲音就有些怒了：「沒捉到誰叫你回來的？啊？」

姜山的聲音更是弔兒郎當了：「不就少了一條活蜈蚣嗎，就拿櫃裡頭擱的幹蜈蚣替了，你那狗皮膏藥*還能做不成嗎？」

老頭兒的聲音幾乎稱得上是吼了：「那是老爺我的獨門秘方，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麼？懂什麼！就得要活的！活的！」

柳音在屋裡捂住了嘴，幾乎要憋不住一腔的笑意。

這老頭怎麼跟個耍賴的小孩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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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稔（rěn）：十分熟悉的意思，稔，原意為莊稼成熟。

*狗皮膏藥：相傳出自於八仙之中的鐵拐李，而歷史上的記載則出自於明代的名醫姚本仁。因為是將熬好的黑膏藥塗在狗皮上製成，所以稱之為狗皮膏藥。狗皮膏藥作為成語使用的時候，用來比喻騙人的貨色，或者形容一個人非常黏人，像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