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皺著眉閉起一邊的眼睛，不服氣地反駁：「你才是傻子！我就是受不了他們那種把人當東西一樣，說什麼別人都得接受的樣子！」

「呦！這還有小脾氣呢，」姜山又掐了掐他的臉，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人家王爺和將軍是怎麼把你當東西看的，來跟我說說？」

柳音目光閃了閃斜到一邊去，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才別彆扭扭地說：「我就是不想讓他們隨隨便便安排我……」

「笨、蛋——」姜山把手指插進柳音的頭髮里，使勁揉了兩把，有些無奈地數落他：「我看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想想，你爹去了，或許人家將軍原本的打算只是給你些接濟，誰知你又給你大伯家賣出來了，這一片城裡做人牙子的可不止那一個婆子，人將軍花了那麼大力氣找你，又花銀子又花力氣地把你撈出坑去，帶回去就是打算養著你了，還替你做打算，不費腦子啊？要是換個人誰還管你死活？人家一片好心，都給你當成驢肝肺了。」

柳音聽著他這一番話，驀地便想起周天衢那天抱著他說的那句：「……以後咱倆就要一塊過日子了……」

他，是這個意思嗎？

柳音低著頭，有些彆扭地把兩隻鞋的鞋尖並在一起不停地相互擠撞，這時候那老頭又在屋子外頭一個勁兒地喊著小兔崽子，姜山不耐煩地回了句「知道了」，拿了碗筷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柳音道：「在這屋裡呆著別出去，好好想想我剛才跟你說的話。」

門又被嚴嚴實實地闔上，柳音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一夜未睡醞釀出的困意開始有些往上泛，這是姜山的床他也沒有什麼見外的，索性躺倒在床上，看著頭頂紅漆斑駁的房梁繼續想他這麼跑出來到底對不對。

其實他憑著一股意氣從王府圍牆上翻出來的那一刻，心裡就已經開始迷茫了。

天大地大，跑出來又怎麼樣？

好像除了王府，他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若不是路上碰到了姜山，那麼他現在會在哪裡？又會做什麼？

像虹橋底下那些衣裳髒兮兮頭髮亂蓬蓬的小乞丐一樣討飯？

他低頭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鞋底鞋面上都沾了泥灰，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口子，抽出了絲，還沾著不知名拍打不掉的污跡——會比現在的樣子糟更多的吧？

「真沒用。」他鼓著臉頰有些生氣有些無奈地對自己說。

姜山說的也沒有錯。

或許他們真的是好心。

他想起周天衢抱著他的不熟練的姿勢，落在頭頂髮絲里的溫厚手掌——比姜山的手要大很多，一隻手就可以包住他的後腦勺……和阿爹的手差不多大。

阿爹……

阿爹你為什麼會死啊……軍隊里那麼多人，那麼多那麼多，為什麼是你給他擋了箭，你說過會回來接小音的！

我不喜歡大伯！我討厭大娘！我噁心哥哥！我更不想每天都看到那些追著我說我是個沒人要的拖油瓶野孩子！！

阿爹！阿爹！阿爹……

他側過身將臉埋進被褥里，眼淚剛滴出就被子吸收幹凈，淚水很快暈散，貼臉頰的那快布料濕熱得像是要灼痛皮膚。

他安靜地憤怒，安靜地委屈，安靜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