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低著頭不吭聲，垂下的手卻忍不住來回摳著竹籤子，摳得那做工粗糙的竹籤子沒一會兒便起了毛刺，嵌到指甲縫裡便是一陣刺疼。

姜山也覺出這場景的不對勁，靠在他身上的柳音越來越僵硬，他就是再遲鈍也猜得到這人不是柳音提過的那王爺便是那將軍了。

他本來就只比柳音大一歲，再加上對周天衢本就有點犯憷⑴，碰到這種事也是六神無主，只能陪著柳音一塊沉默。

周天衢手裡轉著那串糖葫蘆，繞到他倆面前，又是慢騰騰地出聲，從喉嚨深處逼出一個帶著疑問、質問、甚至威脅的尾音上揚的「嗯」字。

「嗯？」

柳音摳竹籤的手僵硬地緊繃著，搭在姜山肩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下的布料。

周天衢把目光挪到姜山身上：「他這些日子是在你家麼？」

姜山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說出口的聲音聽在耳中竟十分陌生：「是。」

他「哦」了聲：「那倒多謝你照顧他了。」他沒問姜山家在哪裡，也不問他與柳音如何認識，語氣淡的就像是和老熟人拉家常一般。他朝柳音伸出手去：「過來吧，帶你回家好好收拾。」

柳音顫了下，細白的牙齒深深地陷進唇肉里，在喉頭不停滾動著的那個「不」字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只能僵硬著渾身的肌肉，被周天衢從姜山身上拉下去，然後像那天一樣輕而易舉地把他抱了起來。

「改天再到你家去串門兒。」

他最後對姜山這麼說著，留了個僕從跟著姜山，看樣兒是想讓這僕從打聽清楚姜山的家門兒。

周天衢臉上那兩撇笑從頭到尾始終都沒有散掉，柳音一手擎著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一隻手小心地抓在他肩膀上，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害怕到不行。

遠遠地出了雲良街，周天衢這才伸手摸了摸柳音的傷腳，臉上的笑一點點撤下來：「腳怎麼傷了的？」

柳音心裡還憷他得很，再加上意識到剛才自己明明是不想跟他走的，結果卻因為害怕而沒有把拒絕的話說出口來，因而又有些唾棄自己的懦弱，跟自己也賭起了氣，所以這回周天衢問他時，他便把臉別到了一邊去，連原先擱在周天衢肩上的那一隻手都彆扭地縮了回去。

周天衢「嘖」了一聲，本來是想發火的，話都到嘴邊了又想起沈容熙同他說的話，這孩子跟他都還沒有熟絡起來，若是一見他就又是訓斥又是打罵的，那不是就這麼生分了？

再說了這孩子生性就敏感內向，他去牙婆那兒接他那一日不是也看出來了麼，要是就這麼生分了，說不定以後就再難熟絡起來了……他娘的！養個孩子怎麼比對付那幫文官還難！打不得罵不得還得擱手心上供著！

他嘆口氣，把柳音往上顛了顛，抱著他加快了腳步，想著回了王府就跟他好好談談，可柳音沒有防備，周天衢這麼一顛他手裡那串糖葫蘆沒捏穩，咚地一聲就掉到了地上，紅通通的山楂球瞬間便裹上了一層灰塵。

周天衢頓下腳步，低頭看看地上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蘆，又看看柳音也低著頭盯著那串糖葫蘆，他以為柳音是心疼那糖葫蘆，便扭過了頭，叫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小廝再去街上買一串回來，誰知柳音這時候卻出了聲：「不要！」

有片刻的寂靜，周天衢不確定地問：「你說什麼？」

柳音也不知道自己心頭的那團火氣是從哪裡燒起來的，又為什麼燒的這麼烈，他下了力氣，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說我——不、要！不要你的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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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 憷（chù）：含有害怕或畏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