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紅木的大圓桌前已經坐著沈容熙了，只是桌上還沒有上飯菜，只是擺了個茶壺並兩三個白瓷的茶杯。

沈容熙正拿著其中一個一邊飲茶，一邊看著桌上攤著的一本書，見兩人進門來才不慌不忙地闔上書交給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又叫人收拾走了桌上的水壺和茶杯。

柳音被周天衢放在椅子上時就開始忐忑起來，他對沈容熙似乎有天生的恐懼，在沈容熙面前他總是自然不起來，雖然在周天衢面前他也有些怕，但如果要他在這兩個人之間選一個一塊生活，那麼他一定會選擇周天衢。

……有至少三個月的時間都要在這座王府里度過啊。

他忽然想起周天衢之前告訴他的那些話，剛剛回覆了一點的情緒又再次往下跌去。

侍女們很快便端著飯菜過來，都是尋常的湯飯，再加幾樣小菜，擺上去之後這樣的大桌子未免顯得空曠了些，只是柳音先前住在這王府上時已經習慣了。

他在這兒吃第一頓飯的時候確實是有驚訝的，在尋常老百姓的描述里，王公貴族們每餐每飯都是大魚大肉精心烹制，一頓就足以吃去尋常人家半月的口糧的，可事實上，王府里也有柴米油鹽，也要精打細算。那些說起來一頓就能耗掉成百上千兩銀的飯，也不過是有貴客臨門拿來請客做面子用的，平常日子裡他們也不過是與尋常人家相似的生活，只是食用之物要稍好那麼一些罷了。

幾人動起箸來，周天衢自己吃兩口就要看柳音一眼，看了幾回就發現柳音那筷子一直在他面前那盤青菜豆腐裡頭來回，忍不住自己動手從桌上那盤葷菜里夾了幾大筷到他碗里。

柳音瞟他一眼，周天衢沒說話，只是那筷子頭指了指他的碗示意他吃。

柳音把目光轉回來，抱著自己的碗開始扒飯。周天衢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看柳音吃飯，心裡也開始琢磨起來。

男孩子這麼膽怯肯定不行啊，夾菜吃東西都這麼慢……這已經不能叫斯文了，而能說得上是秀氣了。懂規矩是好事，可他這守規矩守得也太過小心翼翼了。跟人說話也是，要想半天才能吞吞吐吐地跟人說幾句。而且這孩子……也未必是真規矩，想想他從王府里跑出去的這件事，白天在沈容熙面前還好好的，到了晚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王府里偷跑出去。不對，要照這麼說，這孩子倒是挺有勇氣的，只是怎麼一到了人前就跟小羊羔子似的，別人跟他說什麼也都不會反駁，看著是個乖順柔弱的模樣……莫非都是裝出來的？

嘴裡的菜嚼完，他端著碗喝了口湯又繼續盯著柳音看。

也不像是啊，況且才這麼大點的孩子，從小也沒接觸什麼陰謀權術的，這孩子一看就跟宮裡頭養著的那些皇子不一樣啊……他想起自己在宮中見過的那些皇子，一個個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就已經開始皮笑肉不笑一臉的深沉和威嚴，那種心有城府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孩子不過是怯了點，性格內向了些，有什麼情緒直接從臉上就能看出來，還是很單純很正常的孩子的表現。至於人前人後兩個樣……這在他們這些大人之中不是很常見麼？再想想昨日在街上見這孩子的樣子，在同那個比他高壯很多的孩子相處時，有說有笑打打鬧鬧，那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吧。至於現在的這個模樣，或許只是因為環境和人吧……

他吃完手裡的饅頭，伸手又拿了一個，眼睛還是盯在柳音身上。

他算了算自己跟柳音相處的時間，悲哀地發現了一個沉痛的事實：他和柳音相處的時間，正經算起來連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都沒夠。

十一月初七，約莫是申時（相當於現在的下午三點），他在牙婆那兒買下柳音，帶著孩子去吃了頓晚飯，戌時的時候就騎了快馬趕回襄平，而後一去便是一月多，現今已是臘月十三日了，昨日酉時（下午五點左右）他才到雲良街，恰巧便碰著了這孩子，接著不顧人家意願就硬是把人給帶了回來，還給人灌蒙汗藥……嘖，都這樣了人孩子還敢在他跟前笑笑鬧鬧那才不正常吧！

只不過是他在襄平的日子也常常在想這孩子的事要怎麼辦，想得多了便自以為這孩子同他很熟了，可實際上要真算起來，他們可真是一點都不熟。

他大口喝完碗里的湯，起身尋了布巾將手一擦臉一抹，又坐回到原位，看著柳音那有些起皺的臉蛋兒，突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早上一堆雜七雜八的事兒，這孩子還沒洗臉漱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