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看著他的手，半晌沒吭聲。

這氣氛過於安靜，柳音跟著周天衢一起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除了那些紅紫的瘡疤之外，明明都洗的很幹凈，沒有一點污跡……他不由得忐忑起來，連擱在周天衢掌心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地僵硬。

「嘖……」

這幾乎是周天衢開口說話的標誌詞了，柳音一聽他咂舌頭的聲音條件反射地就先縮了縮手指，緊接著他的手就重新被周天衢溫暖而寬厚的大手包了起來，而原本只是站在他身後半彎著腰的人這會兒卻是維持著握住他手的姿勢，緊貼著他坐在了那並不算寬的石凳上。

周天衢攏著柳音的手放在唇邊唇邊哈了哈氣，帶著繭子的手指小心地蹭過他手上紅紫皮膚，聲音低低的，帶著隱晦的心疼和溫柔：「對不住啊，弄疼你了……寒瘡這東西挺麻煩的，這一年長了，以後年年都要長的，你這是怎麼長的？」

周天衢是真的沒想到一個小孩子身上也會生出這種疼痛而醜陋的傷疤，他行軍多年，軍中的軍士也多有手腳生瘡的，他見的也不少了，只是在他的認知里，小孩子都是軟軟萌萌被放在手掌心細細呵護的，又怎麼會有哪家的父母兄姊捨得讓家裡的小孩子受傷惹疼的？

可他幾乎是轉眼就想起了這孩子的身世了，母親早亡，父親徵兵，被寄養在大伯家裡，父母至親之外的人又怎麼會對他關心入微？

——有很多的事情不是不存在，只是他沒有見過罷了。

柳音遲疑了下才回答他：「每年都長的……」只是今年長的更厲害更明顯而已，而且也還沒有到寒瘡最疼最難受的時候。

周天衢更心疼了，腦筋稍微一轉就腦補出了一堆這孩子在他大娘家如何受盡欺辱，如何忍飢挨餓，最後沒有利用價值就被賣給了人牙子的故事……

「等會我叫人去鄭大夫那兒拿治寒瘡的藥膏來，過幾日我不在這了你也得自個兒記得抹，」周天衢盡量小心地將他的手背手心都搓暖，連手指縫都細細撫過：「我同沈王爺是過了命的交情，就是我不在，你也就當這兒是你家，有什麼想要的都儘管說，男孩子嘛，臉皮兒厚一點，整日都扭扭捏捏的要被人說成是小姑娘的，你願意？」

暖意像是從手心手背一路流到心頭，柳音有些害羞地鼓起臉頰，卻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周天衢說著，臉頰不免蹭到柳音毛茸茸的頭髮，他順勢看了一眼，又找到了話頭頭：「你今年十四歲了吧？幾月份的生辰？」

他這話題跳的微微有些快，柳音愣一下才說出答案：「九月份的生辰。」

周天衢「哦」了一聲，接著道：「我們周家人的規矩，男子十五而冠⑴，雖然你個子是小了些，但年齡確實是快到了，也是時候蓄髮了……嘖，這發質……」

周天衢撤了一隻手去捻柳音的頭髮，柳音的頭髮只是披肩的程度，髮絲細軟，不過勝在生得密，只是長期的營養不良，頭髮自然也是泛著不健康的黃色。他湊近柳音扎在頭頂的總角⑵嗅了嗅，略微有些嫌棄地道：「在那郎中那兒住久了，頭髮都有藥味了……我等會叫人打了水給你洗洗頭吧……嘖，這頭髮你自個兒扎的吧？兩邊都歪成這樣了……」

柳音突然煩起這個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男人了。

===好久不見的科普君===

⑴ 十五而冠：《論語》里說「二十弱冠」，這裡的弱冠就是指男子行冠禮，冠禮是古代男子的成年禮，從周朝開始，周朝的規矩是二十弱冠，但是周文王十二歲而冠，成王十五歲而冠，所以後世的冠禮年齡每朝每代甚至每個家族都不一樣。

⑵ 總角：是古代兒童未成年時所梳的髮型，男女都一樣，頭髮在頭頂梳成兩個髮髻，像頭頂兩角，所以叫「總角」。《詩經》：「總角之宴，言笑晏晏。」《陳書·韓子高傳》：「 子高 年十六，為總角，容貌美麗，狀似婦人。」後來則代指兒童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