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微低著頭伸手撥了下額前的頭髮，卻不太敢正眼去看鏡子里的他自己。

已經，很久、很久都沒人給他打理過頭髮了。

灰撲撲地睡在柴房裡的人，連門都不願出的人，總是被嘲笑被排斥的人……沒有穿光鮮衣服和梳整齊頭髮的權利。

這就算是以後的生活了嗎？

用阿爹的死換來的比那些嘲笑過他的人要光鮮百倍的生活？

不想要。

可是不能不要。

「周老爺，小少爺，我家爺說午飯都快涼了，您們不餓麼？」門口轉進來一個小廝，走到離兩人還有五六步的位置便笑嘻嘻地朝這邊開了口。

「喲，什麼時辰了？」周天衢邊說邊抱著柳音起身，順勢還抬頭瞅了眼天上的日頭。

那小廝抻著手等周天衢走過他面前，語調仍是笑嘻嘻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阿諛回道：「早過午時了，周老爺。」

周天衢「嘖」了聲，下一句卻問向了柳音：「餓不餓？今兒上午倒沒怎麼注意時辰。」

柳音已經被他抱到麻木了，這會兒只是老老實實窩在他肩頭搖了搖頭。

周天衢揉了揉他的腦袋，張了張嘴想了什麼，話到嘴邊卻還是咽了下去。

他可不敢再問一次這孩子到底想要什麼了，若是柳音再給他提一個他做不到的要求呢？

這已經算是失信了一次了，在這孩子這兒本來就沒有的信任，現在更不用提了。

他看著柳音的發頂，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四日，他最多還能在平昌待四日，除卻公事與應酬，還能與這孩子相處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過接近兩日，若是日間同吃夜間同睡的時間也算上，倒也能多一些，就這麼點兒的時間，他要怎麼同柳音打好關係？

他忽地想起昨日柳音手裡的糖葫蘆，和見到兩個孩子時他們正看著的那個玩具攤……小孩子的興趣，也莫過於好吃的與好玩的吧？

只是這兩樣東西，又不能叫他多接觸，否則玩物喪志，便又成了一樁禍事。

這麼想了一路，飯廳卻是很快到了。

雕花的門梁，飛翹的檐角，門前牌匾上的那三個字柳音終於全部認了出來。

——素履堂。

白色的鞋子？

那牌匾也不過在他眼中映過了幾瞬，周天衢抱著他進了屋子，他把目光放在了桌上的碟碗中，心思卻還留在了那牌匾上的三個字里。

——*——

午後，周天衢帶著柳音去了趟雲良街，從街頭逛到街尾，但凡柳音多瞧過一兩眼的東西他都會叫後邊跟的小廝買下，只逛過了那麼一遭小廝就已經抱得滿懷了。

孔明鎖、圍棋、傀儡兒⑴、七巧圖⑵、竹馬⑶、千千車⑷……連春天踏青時玩的風吹都買了兩隻，一隻鷹，一隻燕，鷹繪得剛勁有力，那燕兒卻是渾身花花綠綠遠遠看著倒是極招人眼目的。

柳音卻是無動於衷的，只除了一兩樣他感興趣的東西被丟進那小廝的懷裡時他會多看一眼外，其他的東西他連目光都是吝於給予的。

周天衢本來是興緻沖沖地帶他過來的，結果看柳音這麼一副冷漠的模樣，也漸漸地沒了興緻，倒還真算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出來這一趟，攏共也不過花了一個半時辰，雲良街離王府本就不遠，逛完了街市，周天衢便帶著柳音徑自回了王府，把柳音擱到院子中之後，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同柳音說了句：「那些玩意兒……你若是不喜歡便直說，也省得我猜來猜去，費了勁還不討好，買那麼多，擱著也是白瞎。」

柳音卻是愣了一愣，片刻後才睜大了眼睛，反問道：

「……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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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 傀儡兒：即提線木偶。

⑵ 七巧圖：即現代的七巧板（我小的時候還玩過……不知道還有沒有小天使小時候玩過）

⑶ 竹馬：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唐代時的竹馬還比較簡單，就是一根竹竿，到宋代竹馬就精緻很多，有紙糊的馬頭，有的甚至尾端還裝了輪子。

⑷ 千千車：即陀螺，長相大概是這樣「形圜如璧，徑四寸，以象牙為之。面平，鏤以樹、石、人物」（可能是因為雕了很多話，所以叫「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