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說這話本來是帶了點兒氣的，既然是有氣，那這氣沒出完之前他自然還是有下文的，可柳音這一句帶了點遲疑和弱氣的反問卻叫他卡了殼。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會，只不過這次沒了上回的硝煙味兒，看到最後兩個人竟然不約而同別開臉笑了起來。

「嘖嘖，你說我帶著你這麼大個人過去買東西，買的還都是你多看了兩眼的東西，不是買給你的，」周天衢伸指頭蹭了蹭自個兒的眉頭，原先有些緊繃的麵皮漸漸松下來，連眉目間的笑意都帶著點兒寵溺的無可奈何：「——那是買給誰的？」

柳音低著頭，籠在衣袖裡的手指彼此緊扣著，要用力咬住下唇才能將越翹越高的唇角壓下去，他笑著，卻又有點想哭。

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也是可以接受的啊。

「……不需要這麼多的，」柳音半晌才想到該說什麼：「而且……我已經十四歲了。」

周天衢微不可查地動了動眉梢，不動聲色地湊過來把柳音抱到他腿上坐著：「十四歲怎麼了？我十六七歲的年紀都還在爬樹玩泥巴呢，風吹傀儡孔明鎖，這些東西就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也還是會去玩，更何況你還是個孩子呢。」

「玩泥巴？」柳音抬起頭訝異地看他，生在京城富貴人家的他也會玩泥巴這種鄉下人的遊戲麼？

「怎麼？」周天衢又開始手癢癢似的摸起柳音的腦袋來：「你沒玩過麼？偷了家裡養的雞，跟幾個發小偷跑到外邊去，殺了雞扒了毛裹在泥巴裡頭自己燒著吃，吃一個雞腿兒都得搶上半天。」

柳音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周天衢，一副好奇心被勾起來的模樣：「為什麼要偷家裡的雞？你家裡……應該很有錢啊，想吃什麼應該都有吧？」

周天衢好笑地捏了捏柳音的圓鼻頭：「有錢就能頓頓大魚大肉？誰跟你說的？有錢人也過日子啊，你住這王府也有些日子了，你見王府這麼頓頓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了麼？再說我家裡家訓可是極嚴的，做什麼，穿什麼，吃什麼，都給人管著呢，五日一食肉，十日才設宴……」

他臉上露出些懷念的神色來：「唉，三四年沒回去了，不知道現在規矩如何了，要還是以前的那些規矩啊，你要跟著我回去那可有的受嘍——」

柳音拽拽他的衣袖，頭低下去，聲音也輕輕細細的：「你打仗的時候，也會想家嗎？」

「誰不會啊，」周天衢揉他腦袋，看出他躲閃的目光下藏著的真正的問題：「你爹肯定也會想你啊，每年到八月十五，襄平城裡啊，四處都是唱《月兒彎彎照九州》的聲音……這曲兒你聽過吧？」

柳音點頭：「小時候阿娘唱過，但是……」

他的聲音低下去：「阿爹從來都不會唱歌。」

周天衢摟緊他，語調里有故作的輕鬆：「那我唱給你聽吧，不過我們邊疆糙老爺們唱的，跟你娘唱的那肯定不太一樣，不好聽也就這樣了，你嫌棄也沒用。」

柳音豎起耳朵來，周天衢幹咳兩聲清清嗓子，在心裡暗笑著，很快便唱了起來——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這歌兒短的很，周天衢唱得也隨性，成年男人渾厚有磁性的聲音同他記憶中那個溫婉細膩的聲音自然是不相同的，或許是懷抱太溫暖，或許是日光太明亮，柳音恍恍惚惚里竟覺得自己回到了幼年時代，躲在母親懷裡撒嬌賣痴要她唱歌兒才肯入睡，最無知最幼稚，也最福祉的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