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氣勢洶洶地拎著個小崽子從城西的衛所回了他自個兒住的鎮北將軍府。

——他簡直要給氣炸了。

看見那個蹲在地上逗螞蟻的渾身灰撲撲滿臉髒兮兮的小孩兒抬起臉的瞬間，他腦子裡只飄過了一句話。

操他娘的。

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是生氣多一些還是驚詫多一些。

但是行動快過了腦子，他以最快的速度拎著柳音回了將軍府，沒來得及給他擦臉，沒來得及看看他是胖了還是瘦了，就只是帶著一股虛張聲勢的怒氣一口氣把小孩兒從那個烏糟糟的軍營裡帶了出來。

柳音對周天衢的反應早就有所預料，只是突然被人拎起來時下意識地掙扎了兩下，周天衢也不理他，從城西到城北，腳步飛起來一般地回了府。

鎮北將軍府說起來是個府邸，實際上卻連太平地方上一個小地主的家宅都比不上。雖說也是三進的大院，可因為襄平府衙年久失修，幾年下來零零散散一片房子塌了個幹凈，商人工匠進不來，工部也一直派不下來人整修，這第一進的院兒已經被挪用成了襄平城的衙門了，有值守的官員，管著整個襄平城三萬駐軍與五萬府兵的生計；第二進的院子，打通了幾個屋子設了個議事堂，管著城內這八萬兵平時的操練與戰時的指揮；第三進的院子就更可憐，留了大半給那些朝廷派來的年年不同的欽差，只留了可憐巴巴的兩間屋給明面上的屋主周將軍住。

柳音被拎了一路，脖子都給衣領磨的通紅，半路上又逢著那些操練結束的士兵成群結夥地回營，低著頭都還是感覺出那些探究的目光戳在他身上，就是再怎麼有心理準備也還是生起氣來。

從平昌到這裡，幾千里的路，吃過多少的苦，他都沒紅過眼圈，可周天衢把他扔到椅子上的時候，眼淚卻沒出息地甩到了桌子上。

周天衢看著桌上那幾滴晶亮的水珠，閉上了嘴。

他立在柳音旁邊站了半晌，手指動了又動卻始終拉不下臉抬胳膊去給柳音擦眼淚。

柳音就保持著被周天衢扔上椅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流眼淚，肩膀斜著腰彎著，一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麼，哭了一會知覺都回來了，腰酸背也疼，連恢復了有月余的左腳好像都開始隱隱作痛了。

但他就是憋著一股氣不願意換一換姿勢，好像這個時候誰動誰就輸了一般。

僵持到最後，還是周天衢先低了頭——同一個小了他十歲的小孩兒有什麼好計較的？

伸手拿了毛巾，蹲在他身前給他抹淚，被耍性子的小孩兒躲開也再鍥而不捨地將手伸過去，正好將淚水與臉上髒兮兮的痕跡都一併擦去。

柳音開始本來是咬著嘴唇不做聲地流眼淚，周天衢給他擦著眼淚不多會兒他便開始忍不住嗚咽，到最後更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嚎啕起來。

周天衢不會知道，這是柳音從他娘親離世起到現在第一次哭得如此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