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從他腦海里那副畫中回神時已經遲了，周天衢陰著臉端著自個兒的碗步出了門去，椅子撞了桌腳發出「咚」地一聲，這聲音響得沉悶，卻像是重重地敲在了他心口上。

他低下頭盯著那碗飯，拿著筷子默不作聲地吃了起來。

又不是吃不下這麼一碗穀殼多於粟米的糊糊。

費了那麼大的勁，走了那麼遠的路，才剛到地方就輕易地被人勸回去——那他何必跋山涉水費那麼大力氣過來呢？

這是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想過了幾百遍的問題，猜得到周天衢會在見到他之後就讓他回去，猜得到周天衢會發火……但他猜錯了所有的過程，他預料不到自己的哭泣，預料不到周天衢說出讓他回去時他突然難以忍耐的憤怒。

但那又怎樣？

不要回去就是不要回去。

一碗飯很快就見了底，他學著周天衢的樣子將碗壁碗底都用筷子刮幹凈，強咽下最後一口飯時他覺得都喉嚨痛的要燒起火來。

他拿著碗出了門，周天衢住的這院子與其他院子間只隔了道月洞門，柳音不知這將軍府的格局，小心地從那月洞門門口探出頭打算觀望一下，誰知頭才伸出一半就給門外立著的人給嚇了一大跳。

柳音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吳奇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那隻險些脫手打在地上的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怎麼？不認得我了？」

「……你也太嚇人了，」柳音定了定神埋怨道：「你站在這兒做什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差點被你嚇死了。」

吳奇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笑著道：「誰叫你偷偷摸摸伸個腦袋出來的？你要是光明正大地走出來，哪會給我嚇著？」

柳音不服氣地「哼」了聲：「我又不認得這兒的路，不先看一眼怎麼敢出門……」

他一邊說一邊朝吳奇伸出手去，吳奇奇怪地看著他：「怎麼？」

「碗。」

「這個啊，」吳奇反問他：「你知道伙房在哪麼？」

柳音老實搖頭，說話的口氣卻十分理所當然：「不是有你帶我去嗎？」

「你倒想得美！」吳奇虎著臉：「將軍叫我過來是帶你出府的！」

柳音心下一沉，面上卻裝出一臉懵懂無知來：「帶我出府逛襄平城玩嗎？」

「你以為襄平是平昌啊……」吳奇忍俊不禁：「還真是小孩子脾氣，這可是軍鎮，哪兒有什麼玩樂的地方，連賣東西的貨郎都沒有呢……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啊，將軍啊，是讓我送你回平昌。」

柳音鼓起了臉扭頭就往院里走。

吳奇抓著碗就追上來：「這不是你想不想回的問題，將軍這回壓根就沒想跟你打商量！你不想回也得回去！」

「我從平昌那麼遠過來，憑什麼你們讓我回去我就要回去啊？！」柳音梗著脖子沖吳奇吼道。

吳奇皺著眉勸他：「你才十四歲，這兒是軍人的地方，不是小孩兒能呆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待不待得下去？說不定我可以呢！」

「你還小……」

「你們這些大人才是！你也才只比我大了五六歲，只不過長高了個子，梳起了發冠就以大人自居，不過比我多吃了些鹽就自以為是地以為別人這樣不行那樣不行，就你們行！周將軍周將軍，他說的話就是聖旨嗎？你也不會不記得吧？他來襄平做將軍時也只有十六歲，我不過比那時的他小了兩歲，你們就要拿這兩歲的年紀來壓我，來搪塞我，我就是想上戰場怎麼了！」

吳奇給他說得啞口無言，月洞門外卻不合時宜地傳來兩道擊掌聲，緊跟著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說得好！古人雲『英雄出少年』，誠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