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得知柳音給欽差帶走的消息便立刻從演武場趕了回來，急匆匆奔到欽差所住的院子，一口氣還沒喘勻就聽欽差大人頗為雄渾的笑聲從屋裡傳到了院門外。

欽差大人還沒笑完他就聽見自家小孩兒的聲音：「那孟大人您當初為何沒有棄筆從戎？」

「誒，不是說了你叫我一聲孟伯便好麼？我與小友可是傾蓋如故的交情，此時還叫我『孟大人』豈不是掃了興？至於為何補棄筆從戎，這事卻說來話長……」

周天衢立在院門口平復了呼吸，陰著臉一言不發地轉身就沿著來路返了回去。

屋裡頭柳音還沒想明白明白「傾蓋如故」這個詞是個什麼意思，那名為孟浩宕的欽差便已經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當年是為何沒有棄筆從戎的緣故來。

柳音面色不變地抹掉濺到臉上的唾沫星子，作出一副十分感興趣的神情來，實則心裡已經開始對這個一開口就如滔滔洪水奔流不息的中年大叔的話有些煩了，雖說一開始與這個中年人開始聊天的時候他的確是對這中年人抱了一定的興味，可他這絮叨的本事也實在是有些超出他的預計了，就是再怎麼高的興緻這會兒也都消磨在了這孟大人的口舌里了。

可是不能不聽啊，畢竟他還要仰仗這個人留在軍營里。

他還依稀能記起第一次見面時，周天衢無意中透露出的關於文官與武將的不合，雖然當時是沒有放在心上，但在方才得知這個人是朝廷派來的欽差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就已經冒出了這個危險的念頭。

他無意識地撫摸著那桌上的茶杯杯沿。

畢竟現在的情況，周天衢就是他留在邊疆的最大阻礙，他必須要找一個能夠壓制周天衢的人，逼著周天衢讓他留在邊疆——又不是只有他們那些大人才會逼迫小孩兒，他不過是沒有長大，但仍然可以換種方式去逼迫周天衢，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只要找到一條比周天衢要大的魚不就好了麼？

雖然不知道欽差的權利有多大，但是既然是皇帝派過來的人，而且周天衢似乎也對這些文臣有所忌憚，那麼他至少可以賭一把——這個孟大人可以讓他留下來。

即使周天衢會生氣……不，其實周天衢現在已經生氣了。

……反正他都生氣了，讓他再生氣一點也無所謂吧，既然不管怎麼做他都是生氣，那氣多氣少也沒有什麼區別。

他把自己那點兒不算多深的城府全丟到這一件事里去算計了——等這位孟大人講完了他的故事，便把周天衢不許他留在邊疆的事情說出來……該怎麼說？

周天衢和這些文官的關係本來就不太好，要是他直接說了的話，讓他們關係惡化，這個欽差會京城跟皇帝告狀怎麼辦？要不……就隱瞞掉和周天衢的那層關係？他和姜山進城時不就借的俘虜的名義，到時候直接說被救了十分感激，想留在軍中報效朝廷不就好了？哎對了，姜山呢……

「小友？小友？……」

「啊？」柳音回過了神，手指下意識一勾，那整杯的茶水便嘩啦啦潑在了桌上，幸而茶水不熱也未滿，只是順著桌沿往下流出了一些，卻沒有灑到人身上。

柳音手忙腳亂地扶起了杯子，耳朵尷尬地紅了徹底。

孟大人笑呵呵地伸手拿了一邊擱著的抹布遞到柳音手邊，再開口說話時的語氣也沒有任何不悅：「老頭兒我年紀大了，說話也越說越沒意思了，小友方才出神也是正常不過了，只是不知小友方才想了什麼」

這正好是個台階，柳音一邊拿那抹布擦著桌上的水跡，一邊裝出副猶豫遲疑的神態，：「我只是在想要如何留在邊疆上陣殺敵之事……方才您也看見了，吳校尉說要將我送出這襄平城去……」

他說到這裡便頓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孟大人果然咬了鉤：「哦？你願意上陣殺敵是好事情啊！這年頭願意上陣殺敵的人可是不多見了，怎麼吳校尉還要攔著你？」

柳音嘆口氣：「孟大人您不知道，我是今日方被救回城的幾個俘虜之一，在戎人那裡可是受盡了屈辱，若是讓我就這般還了鄉……我實在心有不甘，再者，男子漢大丈夫，雖說我年紀是不大，但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也一直是我想做的事情！」

他琢磨著這位孟大人的脾性，猜測這位應當是對那種懷有壯志的少年懷有讚賞之情的，那麼他就把壯志給他看看……

他心裡那幾個念頭還沒打磨成形，孟大人已經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上半身也已經激動地傾在了桌子上方，臉也紅了，脖子也好像粗了一大圈的模樣：「說得好！少年郎就該有如此的壯志與豪情！你說吳校尉要送你離城？！這怎麼行？!我大啟朝如今正是兵力短缺的時節，你這樣有鬥志的兒郎願意入伍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走！我帶你去同吳校尉……不不不，吳校尉是周將軍的近侍，想必帶你離城這事是周將軍的命令吧？那便直接去尋周將軍說說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