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阮聞煜也沒有選擇舞蹈。

他挑了把電吉他拿在手上。

程契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私心裡覺得，阮聞煜更適合鋼琴或是小提琴這樣的樂器。

精緻，高雅，帶著歷史積澱而來的沉靜氣質，與阮聞煜身上那種不動聲色的淡定氣質有恰如其分的相似。

然而當阮聞煜調節好設備試過音後正式開始彈奏的時候，程契心裡那點兒由阮聞煜外貌而來的可惜勁兒瞬間就去了大半。

從阮聞煜的手指尖撥弄出來的，是非常幹凈非常清透的音色。

音符溫柔地在整個闊大的空間里盪開，鋼鐵的牆壁引來輕微的迴音與共鳴，在人耳邊構成了一種天然的混響效果。

電吉他在人們慣有的印象里是相當嘈雜相當搖滾范兒的一種樂器，搖滾歌手們大多也都十分偏愛這種失真效果，以至於這種清澈透亮的音色反而鮮少為人所知。

但是別人不清楚，程契不會不清楚。

因為他24歲那年發布的首專，主伴奏就是用的這種透亮的電吉他音色，前奏時的幾個音符尤為明顯。

而阮聞煜現在彈的曲子，似乎就是他當年發布的這首歌。

記憶被調動，程契驀地又想起，大半月之前，在他見過阮聞煜跳出《追光者》這首歌的獨舞之後，阮聞煜的手機連播出來的那幾個令他耳熟的音符，也恰恰是這首歌的前奏。

這首歌叫做——《名字》。

程契盯著樓下舞台上抱著吉他坐在高腳椅上的青年，看他在不規則的聚光燈下顯出清雋輪廓的側臉，看他微微仰起的下顎線和張合的唇與麥克風之間構成的漂亮的弧度，眼中的探究之色愈發地深了。

他對這個小朋友，好像越來越感興趣了。

「……我夢裡見過的身影

該稱呼誰的名姓

天上被仰望的星星

誰的名字配得上……」

阮聞煜唱完最後一句，手指跟著在弦上挑動，短促的幾個泛音作結，整個二樓都是一片安靜。

這首歌程契原本的版本是輕搖滾，電吉他架子鼓貝斯合成器林林總總用上了五六種樂器，雖說不像一般的搖滾那樣喧囂震耳，但也絕不是阮聞煜邊彈邊唱所出來的這種的冷冽幹凈的味道。

原版像是在星河之下的一群人疾奔高呼，而阮聞煜所唱的這個版本，卻像是純然金屬色的一個空間里，玻璃杯連番摔碎的冰涼刺骨。

程契看著阮聞煜左手修長的五指在琴頸上痙攣似的一握，隨即才垂著頭跳下高腳凳，鞠躬後將吉他放回到原位去。

距離有些遠，他看不清阮聞煜的神情，但他立刻想起了那天所看見的含著憤怒不甘的眼眸。

像烈火那樣熾熱的情感，與此時這種彷彿在雪山中浸透了的冰涼的樂聲——

是為了什麼？

程契用食指摩挲著自己的下唇，眼睛緊盯在樓下舞台上動作的阮聞煜，目光里滿是興味，像極了某種看見感興趣事物想要撲上去逗弄一番的獵食者。

而被盯上的「獵物」，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