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楔子
霍趐早先便知,並不是每一個帝王都是合格的。他忠於國家,但絕不會為廢物獻出生命。
直到……他和那人隔著烽火狼煙相視對望,他才發現,他年少時的不願,到頭來猶如笑話。
而他,心甘情願。
◎壹
將軍府里翠竹成蔭,霍老爺子叫僕役搬來一套座椅躲在陰涼處喝茶。霍趐頂著太陽,咬牙切齒地看著,有苦不能言。
十七歲的霍趐因為挑了長璟城最大的青樓,被自家老爺子罰在院子里扎馬步。
「看什麼看,誰叫你這個兔崽子把人家安生立命的地方一把火燒了,不知道賠了我多少錢,還好沒攤上人命。」
霍趐冷哼一聲,「將清白姑娘擄去做齷齪勾當的賊窩,我見一個燒一個!」
霍老爺子也回以冷笑:「有本事就拿自己的俸祿去逞能,別讓霍家出一分一毫。」
霍趐撇了撇嘴:「總有那麼一天。」
氣得霍老爺子吹鬍子瞪眼。
烈陽愈盛。霍府管事穿過長廊,跨過月門,走到老爺子面前說了幾句話,霍老隨即帶著身邊的僕從出了內院,將霍趐也一併拖了出去。只一炷香的功夫,霍趐便成了靖國百年來最年輕的太傅。
霍趐拿著手中的聖旨十分不解:「陛下這是看中我哪了?我前腳燒了綺月樓,後腳他便給了我這麼個好官職。回頭長璟城的青樓怕是不保了。」
老爺子白了霍趐一眼:「你管陛下看中你什麼,你去便是了。我見過幾次太子殿下,看起來倒是十分溫和,想必不會為難你。」
霍趐的手指滑過錦帛,盯著聖旨上『趙荀』二字,神色認真起來:「『溫和』這個詞用在儲君身上可不好。」
◎貳
靖國世家三分,一分江氏,一分越氏,還有最後一分歸於霍家。江氏是先皇後母族,因皇後早薨,當今陛下深覺愧於江家,便給了江家一份其他世家沒有的殊榮。越氏是現今皇後的母族,榮寵自不必多言。
只有霍家,仰仗霍老將軍三朝元老,戰功顯赫,才躋身世家之列。可惜霍老將軍的幾個兒子,不是體弱積病,便是毫無武學才能,在朝中擔任的皆是些不輕不重的官職。
靖國尚文輕武,霍老將軍早先就向先皇述說過其中的弊端,但當時霍老健壯,尚有與敵一搏之力,先帝並未放在心上。而後國勢漸危,霍老將軍發現軍中早無可用之人,不得以將自己三歲的孫子霍趐丟進了軍營。
好在霍趐作為霍家兒郎沒有讓他失望,十幾歲隨軍出征,戰功顯赫。只是在軍營長大,一直以武力論輸贏,養成了些及易衝動、目中無人的壞毛病。
霍趐與趙荀的第一次見面,在皇宮內的騎射場。
那位溫和的太子殿下身著紅黑色的勁裝在廊亭下立著,後面跟著一群宮人。眾人簇擁,他偏站出了孑然一身的孤獨。
許是看到霍趐走過來,對方也往前走了幾步,日光落在衣服的金色暗紋上,像涌動的水波。
霍趐回過神,見這位殿下正盯著他在打量。端的是一副天生的溫和模樣,眉目低垂,生來多情。
他遲了半拍行禮,對方卻還笑著,沒脾氣一般。
「卑臣霍趐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本殿認得你,之前和鐫殿上你一曲《破陣》很有男兒意氣。」那是去年他第一次做主帥,連破敵方十二城,一舉得勝的凱旋宴。觥籌交錯,眾星捧月的宴會,他對這位太子殿下印象並不深刻。
趙荀自然也看出了,這位小將軍不大認得自己,轉移了話題:「今日霍小將軍打算教我些什麼?」
霍趐心想,我教了你也學不會。直白道:「太子殿下的腿,之前可是受過傷?」
只一眼,霍趐便看出了他的腿有問題。走路的姿勢看似很正常,可兩個腳的受力根本不一樣,右腳膝蓋與腳踝骨頭處的細微歪斜,證明此人之前受過很重的傷。
好生養著還來不及的傷,哪能練武。雖說靖國崇敬文人,但又有那個君主是真的沒有武藝傍身。難怪太子年歲與他相當,卻還未習武。也不知道皇上找他來是什麼意思。
趙荀一愣:「嗯,怎麼了?」
「殿下的右腿無法受力,可能無法習武。還是莫要勉強習武為好。」
缺陷被直白地戳破,要換做別的皇子早該動怒了,趙荀卻只是笑笑:「知道瞞不住,但還是自欺欺人,霍小將軍怎麼半點念想給也不給本殿留?太醫殿的人可是沒一個敢斷定本殿的腿廢了。」
霍趐低頭回答,十分恭敬的樣子:「他們不敢。」
趙荀彎起嘴角,稱讚道:「不愧是霍老將軍的孫兒,敢為他人不敢為。」
他明知道霍趐看不起自己,也不會吝嗇他的欣賞。
◎叄
那日後,霍趐還是會每日進宮。
趙荀學不了,兩人便一個不教,一個不學。彼此仿若心照不宣,都未主動去結束這毫無意義的師徒關係。
治國的書冊放在一旁,趙荀鋪開紙墨,坐在騎射場的亭中畫畫寫詩。
霍趐按著平日在軍中的訓練強度鍛煉自己,箭矢破空,直直命中靶心。偶爾停下,他便會看向亭中人,不知為何,次次都對上了視線。
霍趐幹脆將收了弓箭,跨步行到亭中:「殿下可知道北方的布衣軍?」
他試圖和這位殿下說些朝堂上的事,談談當今的戰局,藉機了解一下對方是否值得自己效忠。
「聽過,北方的一支起義軍罷了。」趙荀聞言提筆點墨,不甚在意道。
霍趐皺起眉,他的爺爺為了這個國家的安定上陣殺敵,可這位將來的君主似乎半點也不知曉戰爭的殘酷,甚至在提及時,漠然無比。
趙荀自然體會到了霍趐的不滿,畢竟霍趐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他也明了,霍趐想和和他談論的,是他身為儲君的責任。只是他連這個儲君都不想做,又怎麼會在乎這些責任。
久了,霍趐也看了個明白,這位殿下的太子殿下除了寫詩畫畫,對其他的一律都不感興趣。
這日,見趙荀又如往日般無所事事,霍趐終是沒忍住:「殿下玩物喪志,連陛下派給你的摺子都不看,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真是比不得您一幅畫。」
「自然比得起,只是你也說了,還有陛下。」趙荀說著,手上未停。寥寥幾筆勾出個玄衣墨發的小人,手中執劍:「本殿的職責,只是待在這個位置上罷了。求得越多,才要付越多的責任。本殿所求不多,也不希望被瑣事所擾。」少年眉目如畫,舉手投足間有種天然的尊貴,說出這句話時,有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筆下的畫作已經完成,他拿起道:「這個便送給小將軍吧。」
霍趐看也未看,接過畫便當著趙荀的面撕了個粉碎。
趙荀愣了會兒,像似被他的怒氣嚇著,可只片刻,他便低聲笑了:「小將軍何須如此生氣,本殿不管這些事,上面還有父皇。你在生氣些什麼呀。」
霍趐恨不得一口唾沫吐這人臉上,事關百姓,在他眼裡居然只是瑣事。早該自立的年紀,說什麼還有父皇。這樣的儲君不廢,等著以後禍國殃民嗎!
他太氣憤,怒氣沖沖的便出了宮。等回到家中,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此前他對某些事物再不喜,但到底還有分寸。
比如火燒綺月樓,他明白他身後有霍家為他兜底,才會那樣無所畏懼。
可剛才,趙荀只幾句話,便把他惹得理智全無,做出了許多出格的行為。而且無論哪一條,都是對皇權的挑戰,身為太子的趙荀大可以用此來治他的罪。
反反覆復思量,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霍家下一任家主,到底還是太過衝動。於是想了一晚上該如何請罪,惹得眼下一片青黑。
好在第二天,趙荀還是一如往常立在亭中,神色溫和淡漠,見他來,像等了他許久,側頭微微一笑。
他跪在趙荀面前,把昨晚想的說辭,一字不落的背出來:「昨日臣魯莽了,還望陛下不要介懷。臣只是太過憂心,一時亂了分寸。」
趙荀將他拉起:「無妨,你向來是個好臣子,只是本殿不是個好儲君罷了。」
霍趐僵了一下,這位殿下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就不肯好好學著做個帝王呢。
霍趐正欲說話,遠遠便瞧見一個華服少年帶著許多宮人向這邊走來。
四皇子趙運。
「皇兄近日在做什麼呢?去你殿中,總見不著你人。」少年笑得張揚,語氣尚算委屈,但臉上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沒有半點對當朝儲君該有的敬畏。
霍趐跪著向他行禮,聽到這話忍不住皺起眉。
趙荀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四弟也知道我身體一向弱得很,這不,求父皇給我找了個太傅,練練功夫。」
趙運眼中閃過幾分狠意:「皇兄的腿不是廢了嗎,這樣不會越發嚴重嗎?」
「人總要活動一下筋骨。四弟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先和霍小將軍學一下五禽戲。」
沒人讓霍趐起來,他便一直跪在地上,聽到這話簡直嘴角抽搐,敢情他當太傅的作用就是教個五禽戲。等送走了那個陰陽怪氣的四皇子,趙荀叫他。
「小將軍可知,你這一副皺眉不屑的表情要是被我那四弟看到,可是要遭記恨的。」趙荀瞧見他的表情笑出聲來。
霍趐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衣擺,抬頭便見趙荀眼裡溢出來的開心,溫和多情的眉目比身後的桃花還要多佔一份春光。
恍惚了一下,霍趐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那殿下便讓我一直跪著?」
趙荀聞言,眸中閃過一絲光亮,沒再多言,只接著又回到桌前沉溺於他的畫作。
他忽然想,要讓這個人一輩子都跪在自己腳邊,也未嘗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