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N English
  • ZH 简体中文
  • HK 繁体中文

第3章 下

  ◎伍   為了這個問題,霍趐在北方打了三年,終於把那群打著前朝皇族名義揭竿而起的布衣軍鏟了個幹幹凈凈。   回來後他只問了趙荀一個問題:「陛下的腿是怎麼廢的?」   夜幕已臨,宮內還燈火通明。   趙荀坐在案前,將手裡的摺子放到一旁,抬眼看跪在地上的霍趐,語氣十分平靜道:「從馬上一次又一次的摔,摔了十幾次才摔碎了骨頭。愛卿滿意這個答案嗎?」   他眼中蒙上一層薄冰:「越氏養育朕也有五年,其實待朕不薄,朕本就不想做太子,那時起了成全她的心思。可父皇偏偏尋遍天下名方,為我治腿,才有了這雙中看不中用的腿。」   霍趐聽完並不驚訝,只是如今他才多了解了這個人。   他低頭:「多謝陛下為臣解惑。」   趙荀起身將他扶起:「這是朕答應你的事。你剛回朝,早些退下休息吧。」   當霍趐真的起身要走時,趙荀卻又在身後叫住了他:「將軍府離宮中遠,來回要一個時辰,小將軍晚上留下來陪我下棋吧。」   霍趐頓住,轉身看他。趙荀去了剛剛那副疏離淡漠的樣子,只溫和的看著霍趐。   兩人忽然相似而笑,霍趐擠兌道:「你怎麼這麼多事?」   趙荀只請他落坐,不再多言。   本該將軍是將軍,陛下是陛下,彼此卻還是捨不得那聲「小將軍」。   像以前一樣賞月時,趙荀問道:「你這些年在北邊,怎麼都不見帶個美人回來?」   霍趐用手攀上了牆邊的玉蘭,似在猶豫要不要摘下這朵花來:「你不也沒納妃?我光是幫你打仗都快累死了,哪還有別的心思。」   趙荀先他一步摘下那枝玉蘭,想起幾年前的晚上。他將花放在霍趐手心,嘴上問到:「要不要我替你找幾個?靖國境內,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尋來。霍老將軍因為八旬還沒有抱上孫子的事,對我怨氣頗深呢。說我派他孫子出去打仗,也不給霍家留個後,就差……」   趙荀看著某處突然停住,沒再往下說。   霍趐懶得聽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將手中玉蘭花在鼻尖聞了聞,而後用唇碰了碰,在趙荀的目光下,將整朵玉蘭花放進了嘴裡。舌尖品出些苦味,喉頭一動,整朵花都落入霍趐肚中。   趙荀不知想到什麼,耳朵忽的熱了起來,整個人都有些不太自然。   霍趐看見對方吃癟的樣子,只問:「我聽說這玉蘭花是可以吃的,便想嘗嘗味道,陛下剛剛是想說什麼?就差什麼?」   趙荀七魂被奪去了六魂,順著問題便答道:「就差罵我是狐狸精了。」   霍趐聽完這話,點了點頭。中指和食指撥開趙荀的雙唇,折了另一朵玉蘭,慢慢放進他口中,他道:「可不就是狐狸嗎。」   眼中暗流涌動,兩人間那些晦澀不明的情愫,一下子袒露無遺。   長璟城裡關於他們兩個的謠言向來不少,畢竟霍趐無論是在趙荀做太子的時,還是他成為帝王後,霍趐可沒少在趙荀殿中留宿。兩人都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都沒消息,趙荀又如此器重霍趐,朝堂上下,沒有人不懷疑他們有一腿。   趙荀嘗到苦味,清醒了不少,握住霍趐還放在他唇上的手指:「怎麼,小將軍這是想坐實了那些謠言?」   霍趐反問:「陛下不想嗎?」   臉不紅心不跳的,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樣好逗弄,趙荀移開他的手指:「嘖,你在北邊,不知道都學了些什麼。」   霍趐長嘆一口氣,靠在身後的樹幹上,閉上眼睛:「不過是想著陛下對我做的事,下回要還回來。」   「小氣!」   趙荀說著,往後退了一些。   ◎陸   趙荀這個皇位雖是便宜得來的,但他做的卻是兢兢業業,半點也不含糊。連帶著霍趐也沒有半點休息,整日征戰,平息叛亂。   剛在長璟城待了兩個月,又匆忙地帶著軍隊去了東面清理作亂的蠻夷。   離去前,趙荀站自在城門前為霍趐繫上披風。霍趐低頭看他為自己整理甲胄,在他耳邊小聲提醒:「小心江家。」   靖國的腐朽積病已久,換了君主,也難枯木逢春。趙荀再努力也有種敵不過大勢頹廢之意。霍趐不在他身邊,他便只一個人,坐在岌岌可危的皇位上一刻不得安寧。   常年征戰,國家的兵力早已傷了根本。加之沉痾冗雜,怎麼處理都難以理清的重重關係,幾大世家的繁榮,哪一個不是靠著收刮百姓得來的。   江家因為先帝的偏愛,簡直長成了朝堂上的一大毒瘤。他的表弟江遼,當朝樞密使,帶著手下的軍隊販賣私鹽,數量之大,令人咋舌。   趙荀三年前就動了心思,想要將江家那群蛀蟲一網打盡,一直苦於沒有證據。何況他在朝廷上掣肘頗多,上任時提拔的官員們,多數還未立好根基,還有部分因著各種事情淪落牢獄。   昨日他又接到南方上來的摺子,說是水災泛濫,求朝廷撥糧。明明幾月前下過旨意,讓戶部撥糧放款,可如今還有摺子不斷的呈上來。趙荀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霍趐,面對霍趐的囑咐,只道:「不必擔憂,倒是你,刀劍無眼,千萬小心。」   等霍趐出發數月,西邊戰局穩定,趙荀才召來江遼,將上奏的摺子與證據一一砸在他臉上:「霍將軍在北邊廝殺,難道就是為了你們這群害蟲,如此安逸的活著嗎?!」   只一天,趙荀便將涉案的一百餘人都打入了天牢。嘈雜的人聲在趙荀耳邊淡去,大殿內徒留他一人閉目養神。   一開始他便不想做太子,更何況這帝王之位。想來這個國家的好壞他也應該不在意的,可如今他早就做不到看淡。起初只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霍趐用那樣輕蔑的眼神看他,也不甘心讓霍趐跪在他人面前。   而如今午夜夢回,想到自己一個字便可掌握無數人的生死,他每每都驚出一身冷汗。   水患蝗災,運河開鑿,他將能做的都做了。只期望這將傾的王朝,能再崩塌的晚些。撥放數次都到不了災民手裡的糧食,四處起義的百姓,都讓他心力憔悴。   可這些他不敢和霍趐說,說了他便覺得自己輸了。他與霍趐的對弈向來不在棋盤,而是這靖國江山。他至今記得少時霍趐的那曲破陣,舞劍完畢,劍眉星目的少年張揚道:「我霍趐只效忠有能力的君主!」   別人看來,大抵以為是對先帝的奉承 。只有趙荀看到了少年眼中輕微的不屑,他知道少年說的並不是座上的陛下,而是以後他要效忠的人。而自己既然將他困在身側,便不能昏庸無能。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多時候,他一個人,也不覺得孤獨。因為知曉,遙遠的地方還有那麼一個傻子,在為了他的江山浴血奮鬥。   此番公然與江家作對,他不過為從其貪得無厭的虎口中奪得一些糜肉。   只是江家暗地裡早就在密謀造反一事,這讓他始料未及。   在他收押江遼的第三天,南方災民組成的起義軍便到了離長璟只有百里的漫城。而這三天里,江家的家主,他名義上的外公,暗中將族人全都送出了長璟,送到了災民組成的起義軍麾下。趙荀擋住了來劫江遼的殺手,卻沒擋住江遼的服毒自盡。   幾乎是一瞬間,他醒悟過來,在做準備的向來不止自己,還有敵人。他想對江家下手,江家也為他布了一局。   長期未得到朝廷撥糧的災民,一直積攢著怨氣,此時的江家,給他們吃穿,讓他們溫飽,帶著他們揭竿而起。打著仁義為民的旗號推翻無用的帝王,民心所向罷了。   在此之前,除了霍趐離去前那句囑咐,他竟一點起義軍的消息都沒收到。或許霍趐發現了什麼,只是他不擅心計謀算,只得讓自己小心。   被圍困的第一天,朝臣紛紛勸他東遷,留住根本。可他知道,這個國家只剩下一個華麗的空殼,哪來的根本?   更何況,這華麗的殼子不久也要被戰火焚了。   他坐在龍椅上,聽了許久的爭辯。有人說霍將軍在回來的路上,不該拋棄都城。有人說,東遷是最好的選擇,霍趐根本不知何時才會回來。好像霍趐回來,就能挽救他們。   一切都吵得他頭疼。   他抬手一揮,終於開口:「若是想走,便走,無需記掛朕的安危。」   此話一出,將近一半的官員向他請辭,退出了大殿。趙荀不怪他們,只看著留下來的那些他提拔的新貴和老臣們:「接下來的日子,你們各司其職就好。倘若想反悔,也大可以離開。」   依現在的局勢,他最多撐上一個月。若是中間有些差池,這個速度只會更快。   西面邊境距長璟城千里之外,霍趐怎麼可能在那麼快趕回來。若是趕回來,也只是一群精疲力盡的將士,怎麼與城外那些精兵良將爭鬥。   大殿內的人大都知道,留下來多半意味著死亡。   而趙荀,比起苟活,更喜歡坦蕩的死去而已。   ◎柒   霍趐得到消息帶著軍隊往長璟趕的時候,起義軍已經和長璟守軍僵持了月余。   他的身邊不過是一群剛經歷過戰爭殘兵,回去也無濟於事。可不知怎麼,他覺得趙荀在等他。   以趙荀的懶惰無謂的性格,怎麼都不會在王朝覆滅之際,強撐如此之久。他可是個恨不得早死早解脫的人。   決定回去那一刻,他對那些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說:「若你覺得這個國家的君主值得你付出生命,便可隨我回去奮力一戰。若覺得他不配,大可留在此處,事後絕不追究。」   當全軍戰士舉起長槍,表示願意隨他一戰時,從來未成曾落淚的他,竟覺得眼眶發熱,心中熱血沸騰。   回程的路上,風沙颳得他臉頰生疼,他麻木的揚起韁繩,恍惚記起第一次見趙荀的樣子。   那年他意氣風發,在和鐫殿上,舞劍了一曲《破陣》。在別人注意不到的大殿一側,溫和又帶著點陰鬱的太子殿下全程盯著他看個不停。   眼裡說不清是艷羨還是嫉妒,總之看得人渾身發毛,害得他眼睛突突亂跳。   過了沒多久,他便成了他的太傅。   雖然他們向來不對付,理念也相差甚遠,但他一直可以感受到這個人對待自己多別人一份的寬容。   還記得那幅被他撕碎的畫,後來他問了打掃騎射場的宦官,那畫後來被趙荀撿了回去。   往後的日子他也問過趙荀那畫,只是再也沒見過。直到有天趙荀給了他一幅新的畫,畫上的人,正是黑衣執劍的自己。少年意氣疏狂,豪氣幹雲。   作畫人的心思,也十分好猜,若不是藏著仰慕,怎能畫得那樣多情。   不知道過了幾天,霍趐終於帶著軍隊風塵僕僕地趕到了金都。   彼時起義軍早就忍受多時這樣攻而不破的局面,下定決心在當天破開長璟城門。一場腥風血雨正在醞釀。   霍趐帶著軍隊並未走近,便被起義軍攔住。   廝殺一觸即發,眨眼間,霍趐便拿出長劍,割破了眼前人的喉嚨。   距離城門越近,人便越多。不知道殺了多少人,霍趐只覺眼前一片血色。他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黏膩的血液。   視線清晰,遠遠的他便瞧見有個人站在城牆上。明明沒來多久,但好像在那立了許久般。金色袞服在他身上,從來都是尊貴的,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哪怕身邊帶著零星幾個士兵,趙荀也有俾睨天下氣質。   霍趐想,這人雖然不喜歡當皇帝,也不太適合當皇帝,但這身衣服卻很合身,好看得緊,讓他心癢癢。   分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輪廓,但他知曉那人從高處俯看的人,必是自己。   戰場上本該無暇顧及其他,他卻像著了魔的去看遠處趙荀。   看他挺直了脊背站在灰白的城牆上,暗沉的天空近在咫尺,彷彿立於天地。   敵人的刀劍割在霍趐的左肩,後背,他都毫無察覺。只盯著那個地方,不敢移開目光。下一秒,他所有停住了動作。他看著那個人,張開了嘴,像說了句什麼,然後便直直的從城牆上墜了下來。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   趙荀聽到霍趐回來的消息,第一件事便是換上了登基時穿的那套袞服。這是天子最為華麗的服飾,最莊重,也最好看。   他一直覺得這衣服繁重,就和他肩上的責任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但霍趐很喜歡,說這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算人模狗樣。   對霍趐這類人來說,這便算得上誇獎了。   穿的時候費了很多功夫,他還是盡量自己將他穿好,其實他從小就並不喜歡宮人們服侍他。因為每每梳洗時,自己就像是個被人操縱的木偶。   如今宮人少了,他也樂得自在。   走上城牆,不過是為了看霍趐最後一眼。   他一直不曾說出口的,想告訴他的,不管對方聽不聽得到,亦或者看到,他還是想當面告訴他。   有蒼鷹飛過盤旋,天際折射出瑰麗的紅色。霍趐嘶吼了一聲,拽著韁繩往城牆奔去,馬駒跨出一步,霍趐便栽倒在地。   他迅速起身,於周圍人廝殺起來。一柄長槍插入霍趐的胸膛,廝殺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趙荀最後說了什麼呢?既然看到了他為什麼還要選擇跳下來。嘴上說著不想做帝王的傢伙,卻在敵軍即將破城的時刻,選擇了殉國。這算什麼呢?   手中的劍終究落在了血泊里。還剩一些意識的時候,霍趐動了動手,伸向城牆的方向。   殺紅了眼的起義軍頭領對著那手又是一刀。   斷了啊,霍趐想,可惜真的感覺不到任何痛了。   甚至連心痛的感覺,都很遲鈍。   他仍撐著一口氣,不願意跪下,死死用一支膝蓋抵著土地,望著城牆的方向。   他唯一的君主已經死去,再也沒有任何人值得他奉上雙膝。   所以最後,那人到底說了什麼呢?   ……   「喂。」   「嗯?」   「先皇為何會退位?」霍趐在出征的前一晚,忍不住又問了趙荀一個問題。一個他猜到答案的問題。   趙荀用手拂過他身上的甲胄,那些說不出口情愫在兩人對視間翻湧:「我的小將軍計劃著投靠別人,我就只好先行一步了。」   要摔斷腿,再也不做帝王的是他。為了將自己留在他身邊,求先皇主動退位,背負這岌岌可危江山的人還是他。皆因他愛慕霍趐,少年心動至今,情根深種。   可往後,那些不願苟延殘喘,輾轉反側的日子裡……他的骨子早多了一份帝王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