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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

  ◎肆   相處的日子久了,霍趐才知道趙荀的處境。   趙荀由先皇後所生,是嫡子又是長子,自然而然被立為儲君。趙荀六歲時,先皇後薨逝,於是趙荀被如今的皇後越氏養在膝下。待到趙荀十一歲,越氏誕下皇子,正是當今的四皇子趙運。   趙荀本就不是其親生骨肉,更何況越氏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趙荀十四歲,朝堂上便鬧過廢立太子一事。當時越氏母族的官員咄咄相逼,又以趙荀的傷腿大做文章,幾次大臣們都以為陛下會廢了他的太子之位。但好在趙荀雖無作為,但也從未做過出格的舉動。加之先皇後賢名在外,朝中支持嫡長繼承大統的朝臣頗多,這件事便壓了下來。   霍趐先前聽過些傳言,但他鮮少注意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到底沒有深究。何況當時他人在邊塞,消息並不靈通。   「這件事後,父皇將我傳去勤政殿談了一宿。他愛母妃,便總覺得自己有愧於她,想讓我一直坐在這儲君之位上。他說除非他死,不然絕不會讓別人從我這奪走這個位置。可他沒問過我,喜不喜歡,想不想要。他每天分給我的摺子,都是內閣早先刷下來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不需要我為靖國做什麼,他只要我待在這個位置上。而我待在這個位置,是為了成全他的愛。」趙荀面無表情的陳述完這些往事,復又轉頭問霍趐:「小將軍還想知道些什麼嗎?我全部告訴你。」   此時他們二人正坐在宮殿的瓦牆之上,遠處懸著一輪紅盛鮮血的明月。霍趐被趙荀以下棋的由頭留了下來,百無聊賴地對弈後,又被拉來賞這一輪血月。   他此時才明白,趙荀說的只要待在這個位置上是什麼意思。本該最無私的聖上,為了自己的私慾,將皇位當做補償。而這天下共主的名號趙荀不想要,所以他說的家國大義,根本激不起趙荀半點情緒。   進宮前,霍趐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教授武功的太傅,最後成了個太子陪玩。   平日在騎射場,他只要顧忌自己便好,騎馬射箭工具齊全。反正這位閑散的太子殿下自己會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讀書畫畫。可一旦他練完功,就必須陪著他出宮,陪著他賞花,陪著他下棋。   一旁的玉蘭開得潔白,霍趐無聊地折了一枝,拍在趙荀手心:「我知道的越多,只會更不想效忠於你,國家攤上你這樣的儲君,遲早要完。」   趙荀捻起那朵花:「小將軍,妄議家國可是要被殺頭的。」   霍趐想了想這些日子說過的渾話:「依殿下的話,臣早就死了百餘次了。」   「那是因為知道這些的只有我一個人。」趙荀笑著說,「你說,我應該做什麼都不會跌下儲君之位吧,明日我們出宮逛逛如何。」   霍趐看到趙荀將那朵玉蘭攏在手心,溫柔的撫過,莫名有些口幹:「不去,明日我要練武。」   他想要效忠的始終是有野心的主子,而不是這樣無所事事,自甘墮落的人。但他現今並像開始那般討厭趙荀了,至少這樣和他頂嘴聊天,他覺得愜意舒服。   他願意保他一命,卻不願意這人成為君主。   「那便早點睡吧,我讓小桂子準備好了偏殿,我再在這裡坐坐。」趙荀說著,低頭吻了一下玉蘭的花瓣;「花很好看,謝謝。」   霍趐耳朵熱得發燙,一把奪過,將花丟在了地上:「你!」   「我怎麼?」趙荀看向他:「小將軍這麼小氣嗎?隨手摘的花也不給我。」   霍趐頭次見這麼不要臉面的人,氣得太陽穴突突疼,哪有人用這種調戲姑娘家的方法戲弄臣下的!   可趙荀坐在牆頭,絲毫沒有自己做錯的自覺,還是那副眯笑的表情,看了越讓人想打!   ◎肆   可惜趙荀這舒心的玩樂生活沒過多久,他的父皇便以身老無力,勞累不堪的由頭主動從帝位上退了下來。   新帝的登基儀式於一月後舉辦。   這一招打得人措手不及,霍趐甚至來不及物色新的效忠對象。   當然了,被打得措手不及的還有皇後和四皇子。本以為還有足夠的時間養精蓄銳,在趙荀登上皇位前將人拉下來,卻不想來了這麼一出。   於是趙荀的登基大典意料之中的精彩。   人山人海,人聲鼎沸,順便血流成河……   趙運在趙荀登基之前囚禁了太上皇,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份蓋了御璽的假詔書,帶著軍隊叛變,包圍了皇城。   一時間,官員分做兩派,宮內廝殺聲四起,場面好不熱鬧。   禁軍統領將趙荀護在身側,一層層的人浪湧來,打的人連連白敗退。幾萬人馬和幾千禁軍,好像敗局已定。   趙荀卻冷靜地看著宮內流血漂櫓,宮人們四處流竄。直到遠處一個玄衣墨發色的人影帶著軍隊騎馬而來,才破冰般露出笑容。   敵人的刀尖離趙荀的喉嚨只有分毫,一支凌空而來的箭矢擋在了他身前。   來人渾身是血,眉目因為殺戮染上了煞氣,將他提上馬背時,半點也不溫柔:「你他娘的不會躲嗎?!」   趙荀攀著他染血的甲胄,歪頭抱怨:「怎麼救人都這麼凶。」   入目皆是瘡痍,本該盛大的登基大典,變成了廝殺的修羅場,各處都是尖叫逃跑的官員和宮人,這人居然還笑得出來。   霍趐收了弓箭,拿出腰側的長槍擋住迎面而來的箭矢,懶得理身後的白痴。   他護住趙荀,只不過是不想讓那個陰陽怪當上皇帝罷了。救人,順手而已。   天邊呈現出瑰麗的橙粉色,雲霞四散,紅牆之內的喧鬧拼殺愈演愈烈,霍趐為趙荀擋了一劍又一劍。他一人帶著禁軍和霍家府兵與趙運的兵馬拼殺,生生開出了一條路來,趙荀在他身後,像淋了一場血雨。   手起刀落間,趙運被斬於馬下。   失去了主心骨的敵軍,潰潰而散,輕易就被降服。混戰結束,霍趐下馬以手著胸,帶著一眾殘兵戰俘跪在趙荀面前。   趙荀淺棕色的瞳仁緊盯著霍趐堅毅的背脊,露出一閃而過的狂熱。他蹲下身來,用袞服的袖子為他的臣子擦去臉上血跡,道:「愛卿做得很好。」   兩人目光相接,霍趐垂首:「參見陛下!」   鏗鏘有力的四個字,激起身後震耳欲聾聲浪:「參見陛下,吾皇聖安!」   霍趐明白,往後他將帶著整個霍家為趙荀效忠一輩子。   慶幸的是趙荀並沒有他想的那般無用。   新皇甫一登基,就開始推行新政、減稅通商,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不知道比太上皇在的時候好上多少倍。   霍趐站在朝堂上,有時會覺得恍惚,半點都不敢相信龍椅上那位沉穩的帝王是戲弄過自己的溫和少年。   若不是趙荀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留他在宮中下棋、賞花,和他侃上幾句。他真會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內憂外患,父皇給我留下的這個爛攤子,真讓人頭痛。小將軍要不要幫幫我?」   現如今他們都已及冠,他還是喜歡叫他小將軍,也不嫌幼稚。   霍趐習慣了深更半夜被人拉著看月亮,此時他閉眼躺在宮殿的瓦房之上,有要睡過去的架勢。   但聽到趙荀的話,他還是附和道:「打仗我在行,其他的靠你。北邊那些起義軍和蠻夷你都可以交給我。」   趙荀將手搭在霍趐的手上:「辛苦小將軍了。」   霍趐睜開眼,瞥了眼趙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不太自然地從當中抽離。   趙荀不甚在意地收回手,轉了個話題問道:「小將軍可知道江家?」   霍趐點頭:「先皇後母族,我記得當時你剛登基那會兒,助你良多。他家家主算是你外公,怎麼突然提到。」   「還記得我登基那天嗎?」趙荀垂下眼睫回憶道:「那麼多慌亂逃竄的人,也有來救我的人。這些人里,可都沒有江家的人。」   「你是說,江家意圖謀反?」   「倒也不是,只是沒有表面那般聽話罷了。我和他們沒有所謂的親情血脈,如果那日敗的是我,想必他們也會對老四很好。」   霍趐總算聽出了他的意思:「你想動江家?」   趙荀抬頭看他:「算是賭一把,若真能動搖江家根基,再好不過。」   霍趐突然覺得有些冷,大抵是夜風寒涼。他盯著笑意盈盈的趙荀許久,問出了這些年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之前說過我問什麼你都告訴我,現在還作數嗎?」   趙荀一怔:「晚了,不過……」   「不過什麼?」   「如若小將軍為我平了北方布衣軍的起義,我可以賞你一個問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