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你們看起來都很臟

「先進來吧。」

季先生的聲音如同風拂過澄澈的海，磁性低沉的頻率在耳邊嗡嗡直響。那聲音像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按在宋乃的後頸上，讓他頭皮發麻。他頭暈眼花地接過男人遞來的拖鞋，乖乖換上了。蹲下去的時候，領口敞開，鎖骨的線條一直延伸進陰影裡，汗水沿著頸側的脈搏往下滑，亮晶晶的一道。

他悄悄打量四周，目露驚嘆。季深的住宅和主人的氣質如出一轍，現代黑白灰的裝修，冷淡、高級、有格調。客廳挑高五米，視野開闊，一整面落地窗把陽光切成整齊的方塊鋪在大理石地面上。窗外是綠油油的草坪和繁花似錦的花園，金色的光線透過輕紗窗簾投進來，客廳裡明亮得像開了燈。

「洗手。」

一個瓶子被遞到眼前。宋乃慌忙收回目光，雙手接住。他憶起季太太的叮囑——季先生是醫生，有潔癖，進門必須先用消毒洗手液洗手。他小心地擠出一點帶著椰奶香味的軟液，那香氣甜得有些不真實，在他滿是汗味的手心化開。他手忙腳亂地搓了搓，又拉過旁邊的髒小孩，把宋樂那雙黑乎乎的小爪子也洗乾淨了。

男人宛如監工般站在一旁，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那道目光落在宋乃的後頸上，沿著他彎腰時露出的脊背線條緩緩下移，像一把鈍刀在皮膚上拖過去，不疼，但讓人汗毛直立。

宋乃把洗手液遞回去。季深接過，目光在瓶身上那塊不起眼的黑印子上停了一秒——那是宋乃指尖蹭上去的，他的指甲縫裡還鑲著工地上的灰。男人面無表情地將瓶子扔進了垃圾桶。

宋乃目瞪口呆。

包裝上原本看不懂的英文瞬間變得清晰了。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季先生對他的嫌棄。就像那瓶只被蹭了一下就被丟棄的洗手液，他在這個男人眼裡，大概也是同樣的東西——用過了，髒了，就可以扔了。

宋乃默默地蜷緊腳趾。襪子破了一個洞，大腳趾從裂縫裡伸出來，貼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涼意順著趾尖一路爬到小腿。他把那隻腳往另一隻腳後面藏了藏，牽著一臉懵懂地咬著手指的小孩，站到落地窗旁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瘦小的黑影貼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像兩塊洗不掉的污漬。

他靜靜地等待結果。已經做好了被驅逐的準備。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配在這樣寬敞漂亮的屋子裡工作。季先生如果拒絕了，也十分合理。但願好心的夫人還能給他另一份工作。

宋乃的運氣一直很差。也許是倒霉到了一定的地步，上天也看不下去了，這次他終於否極泰來，走了大運。不知道季太太究竟說了些什麼——她的聲音從客廳另一頭隱約飄過來，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服兒子收留一隻流浪貓——季先生居然願意留下他和他的弟弟。

得知這一結果，宋乃腦袋懵了。像隨手買的彩票中了大獎，整個人都沉浸在不可置信和巨大的驚喜中。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大門被關上了。季太太踩著高跟鞋的清脆腳步聲漸行漸遠。宋乃回過神，歡欣雀躍地抱起小樂樂親了一口，小男孩被他的情緒感染，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在挑高的客廳裡迴盪，格外響亮。

這時，季先生的聲音驟然在頭頂響起。

「你先去洗個澡吧。」

宋乃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抬起頭，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清冷、疏離、昂貴，和他身上發酵的汗酸味形成刺眼的對比。

季深的目光從他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底。少年的條紋polo衫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又瘦又勁的身體。汗水讓布料變成了半透明的薄膜，鎖骨的形狀、肋骨的紋理、腰線的弧度，全都若隱若現。胸口的布料被汗浸得最深，兩團微微隆起的弧度被鋼圈勒出清晰的分界線，隨著他屏住的呼吸輕輕起伏。

季深的眉擰緊了。薄唇微啟，吐露出的話語直白而殘酷。

「在我這裡，整潔乾淨是第一重要的事。你和你的弟弟看起來都很髒，指甲縫和耳朵後面鑲著黑泥，洗的時候一定要仔細搓乾淨，知道嗎。」

宋乃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他盯著男人平整的西裝褲腳，那條褲縫筆直得像刀鋒，和他自己沾著泥灰、膝蓋處磨得發白的牛仔褲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像隔著兩個世界。羞恥與自卑如洪水般漫上心頭。他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感受到人與人的差距——原來可以這麼大。

他把沾著泥灰的牛仔褲腿往回縮了縮。跛的那隻腳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藏在另一條腿的陰影裡。腳趾在破洞的襪子裡蜷緊，指甲縫裡的黑泥硌著襪子的線頭，刺刺的，癢癢的。

「……知道了，季先生。」聲音比剛才更細了，尾音消失在嗓子眼裡。

「去二樓最裡面那間浴室。不要碰到別的東西。」

「好的，季先生。」

宋乃抱起渾然不知一切的小男孩，轉身往樓梯走去。他盡量端正身姿，可越是用力，跛腳的姿勢就越明顯——左腳落地很輕，右腳緊跟著補上一大步，整個身體微微往左側傾斜，臀部被牛仔褲包裹的線條隨著這個不對稱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擺動。他知道自己的走路姿勢不好看，比不好看更難看。他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那道視線從他的後頸一路滑到尾椎，像一把冰涼的尺子在量他身體的每一道弧度。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的牆壁兩側掛著裱起來的畫作，印象派的油畫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尤其是那張莫奈的真跡，以近億的價格拍下，畫面上的睡蓮靜靜地開著，每一筆都價值連城。可惜宋乃看不懂。如果他能看懂，他一定會嚇得不敢靠近，更不敢讓自己沾著灰塵的衣角擦過畫框下方的牆壁。

他踩著灑滿金色陽光的地板，快步進入了最裡面的浴室。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憋了太久的呼吸終於釋放出來，帶著微微的顫。

他放下懷裡的小孩，輕輕嘆了口氣。

有錢人家的浴室都這麼漂亮寬敞，比他住過的所有旅店和宿舍都好。

浴室精心做了乾濕分離，外間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洗漱台，一塵不染的馬桶，玻璃隔斷後是白色的窗檯，綠植，以及容得下兩個人的大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