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從挖掘機里出來的時候才不過下午兩點鐘，陽光照在顧鵬飛的臉上，反映出一張微微黝黑，但又控制不住的笑臉。 　　九月的天氣還是熱的，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將雙手各自插進工裝左右的口袋裡然後朝活動板房走去。 　　活動板房裡開著空調，很涼爽，但是男人的體臭味和香煙味混雜在一起，令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他用右手在鼻尖處扇了扇，沖裡頭一個正在打鼾的人叫了聲：「山林叔。」 　　很顯然顧山林沒有聽到顧鵬飛的喊聲，還是旁邊的人推了他幾下他才把眼睛睜開。 　　「山林叔。」顧鵬飛繼續招手，跟做賊似的。 　　顧山林帶著睡醒後的遲鈍，如同樹懶似的把一雙裹著襪子的腳從桌子上移到皮鞋裡，然後慢吞吞地走到門口。 　　「鵬飛啊，啥事啦？」顧山林扯著嗓子，一口老痰從他的口腔里吐到滿是泥灰的地上，他踩了兩腳後問。 　　「找山林叔麼能有啥事啦，請你抽香煙呀。」說話的時候顧鵬飛邪魅地笑著，然後把一包華子塞進山林有些發皺的口袋裡。 　　有好東西進口袋顧山林當然是開心的，不過無功不受祿，他得先問清楚：「啥事情啦，咱叔侄之間不搞這套啊。」 　　嘴上這麼說，手插在口袋裡卻沒有動，畢竟這份叔侄情含鐵量不高，不過一個村子，一個姓氏鬧鬧嘴罷了，所以該收還得收。 　　收了也好，顧鵬飛知道事情成功了一半，就笑著說：「哎喲，這不是待會有點事嘛！先走幾分鐘呀！」 　　「先走幾分鐘？你確定？」顧山林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皺著眉頭說。儘管這件事他可以拍板，但是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顧山林是這片工地的頭，管著包括顧鵬飛在內的上百號人的考勤以及大小事情，顧鵬飛早走兩三個小時不算什麼，大不了不給工錢。可是看他的意思是魚和熊掌都要兼得——要早走，工錢也要算。 　　一天的工錢可比一包華子值錢多了，真會算計，顧山林不禁咂起舌來。 　　「哎喲，那麼多台挖掘機，少我一個看不出來的。」顧鵬飛知道顧山林會放他走的，所以大膽地分析道。 　　的確，顧鵬飛是他一個村的，又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這個綠色通道自然是要開的。 　　但他總要問個原因，於是故意設卡：「早走可以，工錢也可以算，不過你要告訴我原因，是不是談對象了？」 　　「嗨。」顧鵬飛揮了把手苦笑道：「我來這裡也不過兩個多月，天天窩在一幫大老爺們堆里，哪裡來的對象？」 　　聽顧鵬飛這麼說，顧山林的心反而緊了起來。因為就像顧鵬飛說的，工地里都是大老粗，這些男人沒什麼精神追求，老婆又不在身邊，熬個一兩個月熬不住了就要往周邊的房子裡面解決解決需求。 　　他們反正孩子也老大了，做點這樣的事倒也無可厚非，但是顧鵬飛才二十歲，斷斷不能在這種地方糟踐自己。 　　雖說沒什麼真的叔侄關係，但畢竟人是他帶來的，過年回家要給顧鵬飛父母交代的，於是顧山林嚴肅地說：「你不會是要去做那個事情吧？」 　　「哪個事情？」顧鵬飛一臉茫然。 　　他沉浸在即將見到宋陽的喜悅里，壓根兒沒往那地方想。看著他充滿疑惑和天真地一張臉，顧山林咳嗽兩聲說：「就是工地那些人隔三差五要去的地方。」 　　「啊？」顧鵬飛大叫起來：「叔，我是這麼沒追求的人嗎？再說要去那種地方也不用這麼早去吧！」 　　這倒也是，於是顧山林更加疑惑：「那你人生地不熟地，能去做什麼？」 　　「以前一個同學，考到這裡的大學了，今天是他報道的日子，我這做哥哥的不得去接接？」顧鵬飛故作淡然地說。 　　「女同學？」顧山林吊著嗓子問。 　　就知道顧山林會這麼問，顧鵬飛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來不及了，於是再不和顧山林攀扯，急急忙忙回宿舍換了身衣服走了。 　　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顧鵬飛一邊欣賞南城的下午一邊和宋陽聊天，問他還有多久到站。 　　宋陽說還有一個小時，顧鵬飛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能能趕上，心裡美滋滋的。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靠火車站越來越近，交通變得越來越擁堵。 　　「師傅啊，怎麼不往前走了？」顧鵬飛睜開略顯睏倦地雙眼問。 　　「前面的不走嘛，那我也沒辦法的。」司機說。 　　「這個點鐘，正常。」司機又說。 　　顧鵬飛往窗外看了兩眼，果然車貼車的，比做廣播體操排列地還要整齊。 　　見狀，他趕忙掏出手機給宋陽發了個信息：陽陽，你到哪兒了？我這邊突然堵起來了。 　　此刻的宋陽正昏昏欲睡，也就沒有去看手機。顧鵬飛又接連發了好幾條QQ信息，都石沉大海。 　　顧鵬飛著急了，手指在功能鍵上不停地按著。前頭的司機透過後視鏡說：「是接對象去的吧？」 　　見顧鵬飛沒有否認，司機繼續說：「打個電話唄。」 　　那用得著司機提醒，顧鵬飛早就想給宋陽打電話了，奈何他沒有存過宋陽的電話。因為宋陽的手機是幾天前才買的，兩人平時聊QQ也習慣了，就忘了這一茬。 　　見宋陽還是沒有回覆消息，顧鵬飛煩躁地罵了一句，然後問司機：「師傅，從這裡下車走過去要多久？」 　　「總歸半個小時要的。」司機輕描淡寫地說。但是很快他就驚訝地看向顧鵬飛：「怎麼？你要跑過去？」 　　顧鵬飛「嗯」了一聲。他盤算了一下時間，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三點三十七分，宋陽的火車是四點到，但是下車出站還需要時間，所以只要他跑快點，是能趕上的。 　　於是顧鵬飛朝副駕駛座上扔了一百塊錢：「不用找了」，然後下了車，一路狂奔。 　　火車到站了，宋陽帶著極為不舒服的感覺醒了過來，拖著大包小包下了車之後打開了手機，一看顧鵬飛給他發來了不下二十條信息，一邊看一邊懊惱不該睡覺。 　　可是事已至此，他趕忙回覆道：鵬飛，要是實在堵車來不了也沒有關係的，我這邊離學校不遠的，我可以自己過去。 　　發完信息後他就緊緊盯著熒幕看，然而此時顧鵬飛正在狂奔，所以任憑宋陽眼珠子嵌進熒幕里也沒收到顧鵬飛的回覆。 　　於是宋陽關了手機熒幕，打算先出車站再說。 　　當他拎著大包小包走到車站廣場中央的時候，發現顧鵬飛正大汗淋漓地沖他傻笑著。 　　看到顧鵬飛之後，宋陽的心情莫名舒朗了許多，他發現，顧鵬飛又黑了。